可直到如今,诸事了结,舟行归京,闲下来静下心,没了热闹的应酬,没了沿途的景致分散注意力,贾琏才猛然发觉,自己所谓的收获,所谓的长见识,不过是浮于表面的走马观花,根本没有半分实在的、能安身立命的东西。
心底总有一个清晰又冰冷的声音,反反复复地问自己:这一趟扬州之行,你到底学到了什么?你到底收获了什么?你到底比往日,多了什么本事?
这些问题一冒出来,贾琏便猛地怔住了。张了张嘴,想要说出答案,想要找出自己的收获,可话到嘴边,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心底一片空白,只剩无尽的茫然与苦涩。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细细地在心底盘算,将身边同行的每一个人,都与自己一一对比。越对比,就越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心头的挫败感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疯狂地涌上来,将他彻底淹没,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先说打理家事、经商算账、人情周旋这一桩,贾琏素来是半分也比不上自家媳妇王熙凤的,此番扬州之行,更是让他看清了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差距。
此番在扬州,涉及诸多琐事打理、账目清算、人情往来、应酬接待,甚至是与当地商户的周旋对接,桩桩件件皆是王熙凤一手包揽,从不让老祖宗和姑母费心。
无论是说话办事,还是打理各项账目、置办物件、调度下人、安排一船人的起居饮食,自家媳妇儿全都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而他自己呢?
贾琏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身为贾府的爷们儿,身为王熙凤的夫君,此番一同南下,该出面搭把手,分担一二,不让王熙凤一人操劳,也能彰显自己的本事。
可每每插手,却总是摸不着头绪。要么是不懂其中的门道、规矩,闹出笑话;要么是思虑不周,行事鲁莽,漏洞百出。非但帮不上忙,反倒还要王熙凤在身后替他收拾残局,平白添了不少麻烦,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犹记在扬州城中,王熙凤带着他去钱庄清算账目,对接银钱周转。账房先生拿出厚厚的账册,一笔一笔汇报收支,密密麻麻的数字、条目,王熙凤听得认真,时不时开口询问,句句都问到关键处,条理分明。可他坐在一旁,听得头晕脑胀、云里雾里,压根分不清账目条目,记不住银钱数目。账房先生随口问了他一句相关事宜,他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一句话,满脸窘迫,只能讪讪地笑着,全靠王熙凤圆场解围。
那一刻,看着王熙凤从容应对、精明干练的模样,看着旁人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王熙凤的敬佩,以及对自己的敷衍,贾琏心里既觉得欣慰,又不由自主地生出浓浓的挫败感与羞愧感。他堂堂七尺男儿,身为贾府的嫡长孙,在当家理事、算账经商这件事上,竟连自己的媳妇都远远不及。这般无用,这般笨拙,实在让他抬不起头,无地自容。
再说说手工巧思、心思灵性这一方面,他更是比不上府里的宝玉,差了十万八千里。
虽说贾宝玉素来不喜仕途经济,厌恶读书科举,在长辈、旁人眼里,是个不务正业、顽劣不堪的子弟。可偏偏在这些精巧闲趣、手工技艺之事上,有着过人的天赋与灵气。无论是折纸、雕木、扎花、做小摆件,还是摆弄花草、设计小玩意儿、裁剪布料,皆是一学就会、一点就通,心思灵巧至极。随手摆弄,便能做出精致别致、新奇有趣的物件,让人赞叹不已。
自从发现宝玉这项天赋后,此番在船上,行程悠闲,孩子们闲来无趣,总缠着贾宝玉玩耍。
贾宝玉便随手折了花草,编出小巧的花篮、蚂蚱、小兔子;又用纸张折出各式飞鸟、走兽、小船,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还找来小块木料,细细雕琢,做出小巧的木簪、木牌,打磨得光滑细腻,模样可爱。引得几个小崽子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称赞,争抢着想要,连身边的丫鬟们都赞不绝口,说他心思巧、手儿灵,世间少有。
贾琏也曾路过瞧着,心里一时兴起,觉得不过是些小儿玩意儿,没什么难的,便也试着跟着学过。
可他双手笨拙,粗手粗脚,根本没有半分巧思。枝条在他手里僵硬无比,怎么都编不成形,稍一用力便折断;纸张折出来的东西粗陋不堪、不伦不类,连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拿起刻刀雕琢木料,更是差点伤到手,雕出来的物件歪歪扭扭,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最后只能悻悻地丢在一旁,满脸尴尬,再也不敢尝试。与贾宝玉的灵巧、细腻相比,他显得笨拙又粗鄙,半分可取之处都没有,连半大的孩子都比不上。
若论读书习字、学问上进,他更是连府里的几个年幼小辈都不如,每每想起,都羞愧难当。
想他自幼,也被贾府寄予厚望,早早送入学堂读书,请先生教导,盼着他能读书上进、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可他素来贪玩好动,心性浮躁,根本无心向学,读书识字不过是浅尝辄止。稍一吃力、稍感枯燥,便心生懈怠,逃课玩耍,把读书一事抛之脑后。长大后更是渐渐荒废学业,整日里流连于应酬玩乐、酒肆茶楼,结交三教九流,早把书本文章、圣贤道理忘得一干二净。
别说吟诗作对、论经讲史、提笔写文章,就连提笔写一封通顺的家书、简单的帖子,都要费尽心思,错字连篇,半分文墨才情都没有,半分读书人的气质都无。
可府里的贾兰,小小年纪却一心向学、勤勉刻苦。即便在舟船之上,行程颠簸,环境悠闲,也从未间断读书习字。
每日清晨,他必定准时静坐于舱内书桌前,捧着书本苦读,高声诵读,习字练字。小小年纪,便已识得不少字,能背多篇圣贤文章,谈吐间已有几分书卷气,行事沉稳,日后定然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前程可期。
就连平日里并不出众、备受忽视的贾环,闲来也会拿着书本翻看,跟着贾兰一同习字练字。虽算不上天资聪颖、成绩出众,却也有着几分上进之心,从不荒废时日。其他几位小爷,也皆在先生的叮嘱下,读书习字,一步步积累学问,不曾懈怠。
反观自己,年近而立,虚度光阴,胸无点墨,学问一事一窍不通。与这些年幼的小辈相比,反倒显得羞愧难当、无地自容。身为贾府的嫡长孙,承载着家族的些许期望,却没有半分学识傍身,连年幼的小辈都比不上,实在是丢人,实在是无用。
这么一桩桩、一件件地在心底细数下来,贾琏只觉得满心苦涩,浑身发凉。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自我否定与迷茫,将他彻底包裹,让他动弹不得。
贾琏忽然发现,自己活了这么多年,顶着贾府嫡长孙、琏二爷的光鲜名头,吃着家里的,用着家里的,衣食无忧,锦衣玉食,整日里看似逍遥自在、风光无限,实则一无是处,半分拿得出手的本事都没有,半分安身立命的能耐都没有。
论当家理事,自己不如王熙凤精明能干、独当一面;论巧思闲趣,又不如贾宝玉心灵手巧、灵气十足;论读书上进,更不如贾兰等小辈勤勉向学、踏实刻苦。他就这般浑浑噩噩地活着,整日无所事事,虚度光阴,无非是靠着贾府的荫蔽,靠着祖上的基业,混日子罢了。
离开了贾府,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此番扬州之行,自己看似跟着众人见了世面,长了见识,赏了美景,吃了美食,享了闲适,可终究只是走马观花,浮光掠影,没有学到半分实在的本事,没有掌握半点立身的能耐。
等到日后,若是真离开了贾府的庇护,他怕是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更别说撑起家业、有所作为、光耀门楣。
“哎……”
又是一声叹息,贾琏眼里的红血丝更多了些。
往日里,他从未这般细细思量过,总觉得身为贾府公子,生来便衣食无忧,一辈子都有依靠,无需费心劳力,无需勤学上进,只需及时行乐、逍遥度日便好。身边的奉承、敷衍,也让他看不清自己的真实模样,沉浸在虚假的风光里,自欺欺人。
可如今,这份被自己刻意忽略、刻意逃避的茫然与无用感,在这归程的安静船舱里,在周遭满船的欢声笑语映衬下,彻底爆发出来,狠狠击中了他,让他无处可逃,无法回避,只能直面自己的平庸、无用与迷茫。
贾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又能凭借什么在这世间立足;不知道自己除了依附贾府,还能有什么价值。他就像一叶无根的浮萍,看似自在,实则漂泊无依,没有半分底气,没有半分方向,满心都是无措、彷徨与压抑。
越想,心头的郁结就越重;越想,就越觉得自己无用;越想,就越觉得烦闷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