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手里端着一碗不知何时倒上的浊酒,酒液早已冷透,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的拇指死死扣在粗糙的陶碗边缘,久久未动。
良久。
“咔。”
曹操将酒碗重重搁在木案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他没有看荀彧,也没有看郭嘉。
视线死死盯着案角那盏有些昏暗的残灯,声音极轻,却刮过堂中每一个角落。
“文若。奉孝。”
荀彧与郭嘉同时直起身子,正襟危坐。
曹操缓缓开口:“此人……不知敬畏。”
停了停。
“久必生祸。”
仅仅十个字,没多说更多了。
荀彧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郭嘉则轻轻阖上了眼。
他们太清楚自家主公的性子。
曹孟德能忍人所不能忍,能在万军阵前对仇敌笑面以待,能容得下天下最难容的人。
可今日这事,实在让人心中发堵。
荀彧双手持礼,语气平稳,率先出声。
“主公,河北初定,袁氏旧部此刻不知有多少降将降臣在暗中观望我方动向。”
“许子远虽狂悖无礼,然其官渡之功,天下皆知。”
“此时若动他,无异于予袁氏旧部以口实。一旦落个过河拆桥、不能容人的名声,必会寒了天下归附者之心。”
荀彧句句从大局出发,直切利害。
郭嘉也睁开眼,顺势跟上。
“主公方登丞相之位,正该是广纳四海、施恩示宽之时。”
“杀一狂生事小,误了丞相招揽天下英才的大局事大。一许攸,不值当。”
两人一唱一和,把道理掰得清清楚楚。
曹操闭上双眼,胸膛起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半晌,他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冷笑。
“文若,奉孝……你们所言,我岂不知此时不可除之。”
他睁开眼,目光从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中收回来,眼底的杀意稍稍退去。
“我知要忍,知要顾全大局,知要千金市马骨。”
曹操屈起食指,用力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声音发涩,“只是……今日当着满堂文武的面,受这匹夫辱骂……”
“我这心中,着实不快。”
他身子往后一仰,叹了口气。
一代枭雄,手握重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