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赵大人,便以『沈姑娘称我,引张大人进来吧。”
青芜声音平稳,指尖拂过袖口细腻的银鼠锋毛,一丝镇定悄然覆上眉梢眼角。
赵奉领命而去。
不多时,引著一位身著深青色常服官员步入厅中。
正是张康。
他进门时脚步略显急促,目光迅速扫过厅內陈设,最终落在主位上的青芜身上。
只一眼,张康便觉眼前一亮。
只见这女子云鬢高綰,金玉生辉,一身浅霞紫配月白的冬装,既显贵气又不失雅致。
面容虽略有倦色,却更添几分楚楚风致,尤其那双眸子,清澈沉静,看人时仿佛能洞悉人心。
张康心底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癖好悄然蠕动了一下,但紧接著,对上那双沉静眼眸的瞬间,一股寒意便压过了旖念——他想起了萧珩那双更锐利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全家性命已繫於对方一念之间。
所有齷齪心思瞬间被恐惧冻结在深处,面上只余下恭谨与忧虑。
“下官张康,见过沈姑娘。”张康拱手行礼,姿態放得极低。
“张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青芜微微頷首,示意赵奉看茶,声音自带疏离,“赵大人已告知,此处宅院多蒙张大人照应,妾身在此谢过。”
“姑娘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內之事。”张
康依言坐下,双手接过赵奉递来的茶盏,却无心品尝,试探著开口,“不知……萧大人可有何新的示下?如今外间风声鹤唳,下官心中实在难安。”
青芜轻抿一口茶,不疾不徐道:“大人行事,自有深意。他临行前只交代妾身在此静候,其余诸事,他自会亲自处置。张大人放心,大人既承诺庇护於你,便不会食言。”
她语带双关,既未透露萧珩下落,又强调了“承诺”与“庇护”,让张康无法继续追问萧珩行踪。
张康碰了个软钉子,心下略急,又道:“是,是……只是如今满城张贴海捕文书,画像栩栩如生,下官恐……”
“海捕文书?”
青芜唇角掠过一丝嘲讽的弧度,“不过是跳樑小丑狗急跳墙之举。大人南下,本为圣差,暗中查访,自有其道理。如今有人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兴风作浪,四处张贴画像,岂非正合了大人的心意?这叫什么来著?”
她故作思索状,隨即恍然,“哦,引蛇出洞。如今这蛇既已出洞,只待时机成熟,自然……”她纤指做了个轻巧收拢的手势,未尽之言,意味深长。
张康听得心头一震,背上又渗出冷汗。
这话听著像是內帷女子不懂政事的臆测,但结合萧珩此前翻云覆雨的手段,又隱隱觉得或许真是如此。
难道萧珩下落不明是假,故意示弱诱敌是真?
青芜见他神色变幻,话锋轻轻一转,似是无意地抱怨起来:“不过话说回来,这扬州虽好,到底比不得长安。吃食、用度,总觉差了几分意思。若不是萧大人他……”
她適时地顿住,面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似是羞涩,又似埋怨,“执意要带我同来,说是身边离不得人伺候,我原是不愿来的。这南方的冬天,湿冷入骨,哪有家中舒坦。”
这番“恃宠而骄”的亲昵言辞,听在张康耳中,却是坐实了此女极得萧珩宠爱,甚至到了南下查案都要带在身边的程度。
再看一旁垂手侍立的赵奉——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大理寺司直,有官身的!
竟也甘愿在此听候一个女子差遣,若非萧珩极度重视,焉能如此?
张康连忙挤出笑容,殷勤道:“是下官疏忽了!姑娘缺什么、少什么,儘管吩咐!但凡扬州城能寻到的,下官定尽力为姑娘置办周全。”
他心思急转,又试探著將话题引回,“姑娘方才提及『引蛇出洞,下官愚钝,不知……大人可已有应对之策?现下若是有帮上大人的地方,下官也好出一份力。”
他殷切的看向青芜,一副甘愿差遣之態。
青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你知我知”的瞭然,顺著他的话,轻声道:“我记得前些时日萧大人收到一些『心意,可后来如何,扬州官员便得了圣上的嘉奖口諭;还有前段时日,有些人自以为得计,弄出什么『美人局,结果又如何?”
她眼波流转,看向张康,语气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不过是自掘坟墓罢了。张大人这般知进退、识时务之人最得大人赏识。萧大人行事自有应对,张大人大可放心。”
“心意”、“美人局”这几个字,像冰针一样刺进张康耳中。
这些事的內情,正是他当初为表投诚,秘密透露给萧珩的关键情报之一!
结果萧珩將计就计,不仅自身毫髮无损,还搅得扬州官场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