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秀眉紧蹙,眼中闪著忧虑与后怕的光,“这次我们算是侥倖,下次只怕……”
她脑中忽然闪过陈敬之在灵堂前那死灰般眼神中,最后掠过的一丝怨毒,心头猛地一跳:“还有陈敬之!大人,陈敬之虽然交出了证物,但那是为了救他女儿!如今陈芷兰自尽,陈夫人也……他一下子家破人亡,心中焉能不恨?他会不会觉得是大人您……逼死了他女儿?这种时候,他若是对您心存怨懟,会不会再次倒向杜文谦?毕竟杜文谦经营扬州多年,根深蒂固……”
她越说越快,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而且,陈敬之现在什么都没了,女儿、夫人、官职前途,恐怕连同性命也难保。一个失去了所有牵掛和软肋的人,行事起来会格外决绝,毫无顾忌!他若真被杜文谦重新拉拢,或者自己存了鱼死网破之心,反咬一口,对我们极为不利……”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眼神急切,完全沉浸在案情的推演之中。
却没注意到,萧珩自她开始说话,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脸上。
那因为激动微微泛红的脸颊,那蹙紧的眉心,那开合间吐露著清晰逻辑与关切的唇瓣……昨夜火海中她不管不顾衝进来的身影,裹著湿被子的狼狈模样,还有方才坚持让大夫先看他的急切……这些画面与眼前的情景交织在一起。
他看著她张合的唇,听著她清脆又急切的声音,那些关於陈敬之、关於局势的分析,字字句句都入了耳,却奇异地化作了另一种感知。
仿佛她说的不是险恶的官场倾轧,而是……而是某种带著温度的絮语。
青芜说了半天,却见萧珩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眼神幽深,眸光微动,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心头莫名一恼,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一挥:“大人!我在与你说正经事呢!你……你怎的心不在焉?”
该不会是昨夜吸入太多浓烟,伤了肺腑,此刻不舒服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刚升起的那点恼意顿时被担忧取代,连忙又凑近了些,仔细看他脸色,语气染上急切:“你可是哪里不舒服?头疼?胸闷?还是伤口疼得厉害?”
萧珩这才仿佛被她从某种遥远的思绪中拉回。
他眸光微敛,恢復了平日的沉静。
“无妨。”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平稳,“陈敬之……不足为惧。”
他似乎在斟酌是否要对她多说一些:“他如今,確如你所言,一无所有。但也正因如此,他更清楚,杜文谦……绝不会容一个已经背叛过自己、且失去价值的人活著。陈敬之若还有半分清醒,便该知道,如今能给他一线生机,只有我这里。他除了紧紧依附於,再无他路可走。一个恐惧远大於怨恨、且別无选择的人,掀不起风浪。”
他的分析冷静酷,直指人心最现实的利弊。
青芜听了,细细一想,確实如此。
她微微鬆了口气,却听萧珩话锋忽然一转,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专注得让她有些不自在。
“倒是你,”萧珩缓缓问道,声音带著一种探究,“昨夜火势那般凶猛,人人皆向外逃,你为何……要衝进来寻我?”
青芜心口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
她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仿佛能看进她心底去。
昨夜那不顾一切的衝动,那濒临绝望的恐惧,那看到他无恙时奔涌而出的复杂情绪……种种画面再次翻涌上来。她
感到脸颊有些发热,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但几乎是立刻,一种本能的防御机制启动。
她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他过於直接的审视,再抬起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大人这话问的,”她清了清有些发乾的嗓子,语气刻意平淡,“您若是真在火场出了什么意外,我作为您的贴身……小廝,弃主而逃,事后追究起来,能逃得掉干係吗?只怕跑到天涯海角也要被缉拿归案。既然如此,当时情形虽险,但若能尽一份力,或许还有转机。况且……”
她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纯粹”一些,甚至带上点对“工钱”的计较:“您不是常说要我『恪尽本分吗?我每月那十两例银,总不能白领。昨夜之举,不过是尽了身为隨从的本分罢了。总不能真看著东家遇险,自己先跑了吧?那也太不地道了。”
她说完,还故作轻鬆地耸了耸肩。
萧珩静静地看著她,看著她强作镇定却微微泛红的耳根,看著她刻意平淡的眼神,看著她试图用“例银”、“本分”这样现实的理由,来掩盖昨夜的惊惶与奋不顾身。
他没有戳穿。
只是那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瞭然的微光,以及一抹柔和。
他微微頷首,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原来如此。倒是个……尽本分的。”
他將“尽本分”三个字,说得缓慢而清晰,意味深长。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便再难回到最初的冰冷与无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