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大人留步。”
萧珩身形微顿,侧目看去,正是杜文谦。
他今日亦是一身合乎礼制的素色袍服,面容平静,唯有那双眼睛,在接触到萧珩时,掠过一丝极深的审视。
杜文谦缓步上前,与萧珩並肩立於府门前空地上,望向眼前一片縞素的陈府门庭,又似无意般回看萧珩,面上浮现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今日见萧大人於灵前肃穆行礼,言语慰问陈公,端的是持正守礼,哀而不伤,颇具君子之风。”
杜文谦开口,“倒让下官想起前些时日,大人为红顏一怒,滯留迎宾苑,深陷温柔之乡的逸闻。”
他略作停顿,依旧平和,却字字如绵里藏针,“彼时风流恣意,此刻端严持重,萧大人这面孔转换之速,情境把握之准,著实令人嘆为观止。若非深知大人乃奉旨查案的钦差,下官几乎要以为,这探案查赃,首要修的便是一身『千面的功夫,於酒色財气中辗转,於悲欢场合里从容,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直叫人目眩神迷,看不清哪一副才是真顏。”
他这番话,看似在感慨萧珩手段多变,实则字字诛心。
先是点破萧珩之前“沉溺美色”乃是作態偽装,再暗指他连弔唁场合的悲戚都能精准表演,最后更是將“千面”“真假虚实”的帽子扣上,直指其为人虚偽,行事诡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四周尚未散尽的官员似乎察觉到此地气氛有异,脚步虽未停,目光却已若有若无地飘来。
萧珩静静听著,面上无波无澜。
直到杜文谦话音落下片刻,他才缓缓转过半边身子,正面迎向杜文谦的目光。
“杜大人过誉了。”萧珩开口,声音如同冰泉击石,“萧某奉旨办差,唯有『如实二字不敢或忘。所见所闻,人心百態,自然如实观之;所需所为,律例章程,亦只求如实而行。至於旁人之目如何观我,是风流还是端严,是假意还是真心,”
他略一停顿,语气陡然转沉,“倒非萧某职责所在,亦无力左右。”
他先以“如实”二字,四两拨千斤地回应了“真假”之讽,暗示自己一切行为皆基於调查所得的现实,无关个人好恶偽装。
接著,他话锋却是一转:
“反倒是杜大人,”萧珩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杜文谦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坐镇扬州,协理漕运多年,上下通达,左右逢源。便是一时风起,亦能迅速应对,步步为营,紧逼不舍,往往令人……措手不及。”
萧珩用词甚至带著几分“讚赏”,然而“步步为营”“紧逼不舍”“措手不及”这些词连在一起,再结合当前漕运案调查情况,其指向已再明確不过。
“如此绵密周全,运转自如,”萧珩最后淡淡道,“萧某此番南下,於刑狱案牘之外,得见杜大人这般行事风范,倒真是……受益匪浅,受教良多。”
表面客套恭维,內里却是刀光剑影的指控与反击。
一个指责对方虚偽善变,一个暗指对方老谋深算、手段狠辣且身处嫌疑核心。
空气仿佛在这片刻凝滯了。
远处,陈府的白幡仍在风中无力地翻卷,像这场无声廝杀中飘零的残旗。
良久,杜文谦扯动嘴角,重新掛上那副沉重的表情。
“萧大人真知灼见,下官愧不敢当。漕运之事,千头万绪,下官唯尽本分而已。今日陈公遭此大难,著实令人扼腕。衙门尚有公务,下官先行一步。”
他拱手一礼,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萧珩立於原地,目送杜文谦的马车驶离。
方才那番对话,已近乎撕破脸皮的试探与警告。
杜文谦已知他绝非易与之辈,且调查触角可能已逼近核心。
而杜文谦那“环环相扣”的网络,其反扑只怕会更加凶猛。
青芜一直垂首立於萧珩身后半步,將这番充满机锋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她虽不完全明了漕运案全部细节,但两人言语间的敌意,已让她脊背生寒。
“回去。”萧珩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渐行渐远的马车,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便撩袍上了马车。
杜文谦回到府中,屏退左右,於书房暗格內取出了刚到的京中密信。
信纸是最普通的竹纸,字字如烧红的铁钎,烙得他眼底发烫,指尖冰凉。
“事急矣。凡证物证供,务必尽毁,片纸不得存。若情势危殆,阻路顽石,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