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妈妈。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那个我也很熟悉的公文包。
小半个月不见,她瘦了。
原本丰腴的脸颊微微凹陷了一些,眼角的细纹似乎也深了几分。
虽然化了淡妆,试图遮盖那种从里到外透出来的憔悴,但眼神里的那股光,却比以前更加内敛、深沉了。
那是经历过审讯室的灯光、经历过无数次心理博弈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妈!”晓雅乖巧地叫了一声,赶紧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地上。
妈妈看着我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哎,都在呢。”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环视了一圈这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家,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塌下来了一些。
“还是家里暖和。”她感叹了一句,脱下大衣递给晓雅。
大衣下面,依然是那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保持著作为“主任”的体面。
饭菜已经摆满了桌子。
红烧鱼、粉蒸肉、清炒菜心,还有一锅炖得浓白的鲫鱼豆腐汤。
我们三人围坐下来。
气氛有些微妙。
那种微妙在于,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彼此在这个巨大的漩涡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但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妈妈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
“好喝。”她轻声说道,“在里面这几天,吃得倒是不少,就是没滋味。”
“妈,您多吃点。”我给她夹了一块鱼腹肉,“以后就在家吃,天天给您做。”妈妈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又看了看晓雅,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王院长……双规了。”她突然抛出了这句话,语气平淡。
我和晓雅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
“贪污,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妈妈掰着手指头,像是在背诵一份判决书,
“还有……生活作风问题。听说光是在他那个秘密据点里搜出来的现金,点钞机都烧坏了两台。”
我看着她。
我想从她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的悲伤、愤怒,或者是恐惧。
毕竟,那是她跟了这么多年的男人,是她在医院里的靠山,甚至在那些视频里,她是那个男人胯下的玩物。
但是,没有。她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那……您……”晓雅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您的工作……”
“照旧。”妈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护理部主任,还是我。甚至因为在这件事里我”主动配合“,组织上还表扬了我,说我能在大是大非面前站稳立场。”
说到“站稳立场”这四个字时,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我心里一动。果然。一切都如虎爷所料。她把自己摘出来了,而且摘得干干净净。
在那个审讯室里,她一定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权力胁迫、长期忍辱负重、最终幡然醒悟并大义灭亲的受害者形象。
而那些不堪入目的视频,反而成了她被“胁迫”的铁证。
“那……院长那个位置呢?”我试探着问道。
妈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能看穿我心里那点不对劲的关心。
“空降了一个。”她淡淡地说道,“是个外地调来的,背景挺大,估计是为了避嫌,上面没敢用本院的人。现在医院里乱成一锅粥,行政那边人人自危,副院长也倒了两个,剩下的也不干净。”她顿了顿,放下碗,目光看向窗外。
“不过,新院长刚来,两眼一抹黑,总得有人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