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自琢磨着,这几日定要亲自去那些个工地上好好暗访一番。
万一这位被天下人视为大英雄的孙将军,骨子里真是个贪墨公帑的国贼,那他杨继盛拼着这身官服不要,也得给圣人上道血书参奏一番!
正低头思忖间,迎面便撞见了一位身着青色官服、身段窈窕的官员。
杨继盛定睛一看,来人正是新晋的骁骑军长史,也是去年女科的状元——鹿清彤。
按照天汉的官制,杨继盛户部郎中的品阶,还是要高过鹿清彤这尚未正式高配开府的将军府长史的。
鹿清彤见是他,立刻停下脚步,仪态端庄地款款施了一礼:“下官鹿清彤,见过杨郎中。”
杨继盛本就不是个倨傲之人。
况且他深知,眼前这位女子虽是女流之辈,却是实打实地由圣人殿前提名点中的状元。
更难得的是,她不似那些只会在翰林院里清谈的酸儒,而是真刀真枪地跟着骁骑军在河北的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筹办过军需实务的。
这等兼具才学与胆识的奇女子,由不得他不敬重。
他当即停下脚步,极为郑重地还了一礼:“状元娘子多礼了。”他下意识还是优先从读书人出身相称。
两人寒暄了几句,杨继盛看着这位清雅端端丽的女子,联想到刚才自己发现的那等腌臜账目,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惋惜。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提醒道:
“鹿长史。孙将军如今平叛有功,加开府仪同三司,已是位极人臣,居功至伟。但越是这等烈火烹油之时,越是不可忘本,更不可被行在陪都的繁华与黄白之物迷了心智。”
杨继盛深深地看了一眼鹿清彤,那眼神中透着几分直臣的执拗与期盼:“状元娘子乃是读圣贤书之人,又深得将军倚重。还望娘子能多多劝导将军,莫要……莫要因为些许蝇头小利,寒了天下清流的心呐!”
鹿清彤静静地听着这位直臣的肺腑之言,视线越过杨继盛的肩膀,望向远处那热火朝天的码头工地。
在那里,烈日暴晒下的苦力们大多衣不蔽体,可那一张张汗水纵横的脸上,却有着难得的生气。
这些人,不正是当初在黄河岸边被绝望笼罩、被这天子脚下的繁华行在视作毒疮和累赘的河北流民吗?
他们曾经为了天汉的江山抛弃家园,换来的却是被拒之门外、甚至要被当做弃子饿死的下场。
若是真如杨继盛这般死守着那“清正廉洁”的规矩,等着朝廷那不知何时才能批下来的赈灾粮,这些人怕是早就化作了汴州城外的累累白骨。
而有了圣人批复准许的动工指令,有司自然事事通融,行事迅速,说招工多少就招工多少,说出库口粮就出库口粮。
鹿清彤在心底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这天汉的朝堂若是真的清明,若是真的对百姓好,又何须孙廷萧这等国之栋梁,去玩这些见不得光的“吃空饷”花招?
那账目上多出来的三万“空饷”人头,自然根本不是为了填进孙廷萧的私库。这其中的猫腻,作为经手人的鹿清彤再清楚不过。
孙廷萧不过是借着这修河道、建宫苑的名目,将那五万流民中的青壮年挑出来,在各个工地上轮换着做苦力。
而那些根本干不动重活的老弱病残、孤儿寡母,则被暗中编入名册“充充人头”。
这多领出来的三万份青壮男劳力的工钱与口粮,实际上是被打散了、均摊着发下去了,如此便让他们不用靠有司稀薄的米汤活命,而是能吃饱饭,能沽点新布蔽体。
这些官场上的潜规则,那些真正“懂事”的贪官污吏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孙廷萧第一天就先溜了一圈,用一部分好处打点过那些上下其手的小吏,在那些人眼里,这位新晋的驸马爷不过是在同流合污,大家一起把这国库的银子搂进个人的小金库罢了。
谁会吃饱了撑的去拆穿一个位极人臣开府大员?
万一孙开府和以往的高太尉一样睚眦必较,闹得不识抬举,被他一顿整治,岂不是小命不保。
可偏偏遇上了杨继盛这等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直臣。
鹿清彤收回目光,面上却不露半点端倪。
她像是个护短又有些天真的内宅妇人般,装起了傻、充起了愣:“杨郎中说的是哪里话。孙将军素来最是体恤士卒百姓,这账目上的事,怕是底下那些办事的小吏粗心算错了,又或是……又或是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开销。郎中放心,待下官回去,定然向将军好生盘问一番,断不让他被这繁华迷了眼便是。”
她这番四两拨千斤的搪塞,听得杨继盛是连连摇头。
这直臣只当这位女状元恐怕终究是妇人性子,被孙廷萧的英雄气概彻底迷了心窍,连这等明显的贪墨之举都要出言维护。
“罢了,罢了!下官言尽于此,状元娘子好自为之吧!”杨继盛气得一甩袖子,唉声叹气、满脸失望地大步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