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那座被言官谏阻的行宫外围,也有一批挑拣出来的精壮劳役,正在“平整道路”——如此自然没人好说什么。
“起——!嘿哟!走——!嘿哟!”
“兄弟们加班劲儿呦——哎嗨呦!”
震天的号子声响彻云霄,虽然这些人大多骨瘦如柴,但在那实打实的一日两餐粗粮管饱的许诺下,竟也爆发出了惊人的干劲。
康王赵构站在高高的码头石阶上,有侍从给他掌伞遮阳。
他眯着那双细长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的庞大工地,心中不由得啧啧称奇。
他一眼便看到了不远处那个正挽起袖子、露出古铜色粗壮小臂,站在泥水里指点着几个下官大声嚷嚷的孙廷萧。
“都给我仔细着些!那仓廪的防潮木板必须垫高三寸!还有那边,河道挖得再深半尺!中午的粥棚多熬些稠的,要经得起插筷子!米不足,粥不稠,筷子飘起,管事的人头落地!”
听着那中气十足的喝骂声,赵构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重。
他本以为这位只懂得在马背上砍人的悍将,面对这等千头万绪、比打仗还要繁琐的后勤民政杂事,必然会束手无策、怨声载道。
却没想到,这人不仅干得风生水起,这效率更是比那帮只会掉书袋的工部、户部文官高出了不知凡几。
“真是一把好刀啊……”赵构在心中暗自感叹,自己在汴州坐镇,手下实在也没什么得力的人才。
这等上马能安邦、下马能理政的全才,若是能彻底收归己用……
就在康王心生感慨时,一个清瘦的官员,擦着额头上的细汗,急匆匆地顺着石阶爬了上来。
来人正是前兵部员外郎杨继盛。
先前在安禄山叛军初起时,他便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提出要倾举国之力支持孙廷萧在河北阻击叛军。
如今六部随行来了一半,他被调任至户部担任郎中,恰好被分派到康王手下,负责协理这河道与粮仓的账目。
杨继盛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直臣。
他对孙廷萧这位百战名将本是极为敬仰的,但此刻,他的脸上却写满了纠结。
他走到赵构身侧,躬身行了一礼,又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闲杂人等,这才压低了声音,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殿……殿下。下官这几日核查了孙开府报上来的劳役名册与钱粮花销的账目。这……这账目,似乎大有蹊跷啊。”
赵构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便严肃以对:“哦?杨郎中发现了什么?孙开府毕竟是武将,账目上或许有些粗疏也是有的。”
“殿下明鉴,并非粗疏,而是……而是一看就对不上数啊!”
杨继盛急得直搓手,他是个忠直之人,既不愿诬陷了心中的英雄,却又不敢对康王隐瞒实情,只能委婉地将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一半:“孙将军报上来的名册,说是征发了汴州城外流民五万人做工。可下官暗中派人去几个工地上点过卯,这前前后后加起来的劳役,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出头!可是……可是那每日支取的口粮、发放的工钱,却实打实是按照五万人的份额从府库里划走的!”
说到此处,杨继盛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看得出来有几分痛心疾首:“殿下……这……这多出来的三万人份额虽然还没查明去向,但这等明目张胆的吃空饷……孙将军他……他怕是把这笔巨款,给搂进自己的腰包了啊!”
赵构听完杨继盛这番痛心疾首的密报,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震怒或惊讶之色。他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
“郎中言重了。”赵构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河道与仓廪的账目,本王自会亲自过目,圣人那边,本王也会如实奏报。你不必过于忧心。若这其中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问题,本王定会亲自向孙将军过问,绝不会姑息。”
说罢,他转过头,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码头上那个正在污泥中大声喝骂的魁梧身影。
杨继盛虽然满心疑虑,但见康王这般表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悻悻然地拱手告退。
看着杨继盛离去的背影,赵构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孙廷萧贪财?吃空饷?
赵构在心中暗暗冷哼了一声。若这孙廷萧真的是个得到机会就中饱私囊的贪鄙之徒,那可就真是太好了!
一个手握重兵、威望震主,且毫无弱点和私欲的武将,那是足以让任何上位者夜不能寐的噩梦。
可若这个武将有了弱点,贪图黄白之物,懂得在账目上做手脚……那他便不再是一尊碰不得的神佛,而是一个可以被拿捏、被收买,甚至在关键时刻可以摆弄的棋子。
赵构眯起眼缝,露出些和他平素不太相符的玩味表情。
另一边,杨继盛顺着石阶走下码头。
他虽然被康王轻描淡写地打发了回来,但心中那股子执拗的轴劲儿却被激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