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云岭乡东山村,一家人一年到头收入不到三百块,兄弟姐妹轮著穿一条裤子,种一整年的田,不但没余粮,还要倒欠乡里的各种费用。
但那种穷,穷在物质,不穷在心气。
东山村有老支书,有村支部,有民兵营。
村民们缺的不是骨头,是一个领他们走出去的人。一个契机。
更准確地说,缺一个刘清明。
石鼓寨不一样。
刘清明走进寨子,第一个感受不是穷。
是疏离。
寨口一棵歪脖子核桃树下,三个老妇人坐在石墩上剥玉米。看到两个人走近,她们同时停了手,抬头看过来。
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欢迎,也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空洞的漠然。像在看两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
多吉上前,用羌语打了招呼。老妇人们低声应了几句,又低下头继续剥玉米。
“她们说什么?”刘清明问。
“说隨便看。”多吉顿了顿,“还说,寨子里没男人了。”
刘清明没接话。往里走。
寨子比从山上看更破败。碉楼的石墙裂了缝,用黄泥和碎石胡乱糊著。窗户蒙著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有两栋房子的房顶塌了半边,露出发黑的木椽子,没有人修。
门前空地上晾著几件衣服,打了密密麻麻的补丁,已经分不清原来的顏色。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蹲在墙根,光著脚,啃一块干硬的蕎麦饼。看到刘清明,把饼往身后藏了藏,缩著脖子靠紧墙壁。
刘清明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块奶糖递过去。
孩子看著他的手,没伸手接,转身跑了。
多吉在旁边嘆了口气。
“刘书记,寨子里的情况確实糟糕。青壮年基本都去了万家的矿,乾的是最苦最危险的活。那些矿洞条件差得很,透风都靠自然风,矿工里面受硅肺病的不在少数。”
刘清明站起来。“工钱呢?”
“一天十五到二十块。扣掉伙食费、工具费、所谓的管理费,到手不到一半。但就这点钱,也比在山上种地强。”多吉声音压低了一些,“问题是,三月份围攻警察那件事,寨子里去了十一个人。现在还有七个被关著没放回来。”
刘清明脸色沉下来。这些人不是暴徒。他们是被万家的人煽动利用的劳工。但法律程序走到这一步,不能因为同情就隨意释放。
他走到一栋碉楼前。木门半开著,里面黑洞洞的。
“有人吗?”多吉用羌语喊了一句。
没有人应声。隔了十几秒,一个瘦削的老妇人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抱著一个包裹。
多吉跟她说了好一阵。
老妇人自始至终没有看刘清明一眼。
多吉转过头,表情有些难看。
“她说她儿子在矿上干了三年,攒的钱全被万家扣著,说是欠了什么费用。现在人又被抓了,家里就剩她和一个孙女。她问我——她们是不是要饿死了,政府管不管。”
刘清明沉默了几秒。
“你告诉她。管。”
多吉翻译过去。老妇人听完,乾瘪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转身走回了黑暗里。
“她说了什么?”
多吉的脸涨红了:“她说……以前的干部也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