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寂静。
李承乾的眼睛紧紧盯著那两行字,反覆看了数遍,仿佛要將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他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隨即,那震惊慢慢化开,变为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
有豁然开朗的明悟,有心潮澎湃的激动,更有一种仿佛触及了某种至高理想的战慄。
“————是故,古之良臣,不以尸位素餐为安,不以逢迎媚上为能。”
“其心所系,在社稷之稳固,在生民之安乐。必也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唯存此心,而后可言忠,可言义,可言士大夫之节概。”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短短十四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李承乾心中许多纠缠不清的迷雾。
他自幼接受的教导,是忠君,是孝道,是储君的责任,是帝王之术。
这些都很重要,但似乎总隔著一层,那是“术”,是“责”,是外在的要求。
而这句话,却直指本心—一一个士人,一个储君,乃至一个君王,其立身的根本应该是什么?
不是权力,不是名声,甚至不仅仅是李家天下的延续。
是將天下的忧患放在心上,优先考虑;
是要等到天下人都安乐了,自己才安心享乐。
这是一种何等广阔、何等沉重的胸怀!
这与他之前被李逸尘质问“为何要当皇帝”时,心中隱约萌发但未能成形的念头,完美地契合了。
他要当皇帝,不仅仅是因为那是他的位置,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为了享受至高权力。
更是为了————能够以这个身份,去实践这句话。
去真正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李承乾抬起头,看向李逸尘。他的眼神无比明亮,甚至有些灼人。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难以平復的激动。
“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真是————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语来形容。
李逸尘迎著他的目光,平静地道。
“此乃臣心中所想。所谓忠臣,所谓良相,所谓明君,归根结底,皆应存此一念。殿下觉得,此言可做得报纸首期圣贤格言”栏的开篇之语?”
“做得!太做得!”李承乾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何止是做得,此语当为天下士人之座右铭,当为朝廷选官用人之圭臬!”
他珍而重之地將文稿捲起,握在手中。
“先生此文,尤其是此句,价值连城。学生————受教了。”
这一次,他说“受教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心悦诚服。
李逸尘微微躬身。
“殿下过誉。此报若行,此文若能启发行之人一二深思,便是臣之所愿。”
李承乾重重地点了点头,將文稿小心收入自己袖中。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这份报纸发行天下,当这“先忧后乐”之语传遍士林时,將会引起怎样的波澜。
那將不仅仅是一份报纸的开始。
那或许,將是一个新时代理念的先声。
殿外,天色渐晚。
长安城的暮鼓声隱隱传来,沉重而悠远。
殿內的君臣二人,就著渐暗的天光,又细细商议了报纸的诸多细节—一排版如何更醒目,发行渠道如何铺设,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非议和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