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真实的想法是他是从一千多年后穿越来的。
脑子里装著经过无数代人提炼的社会科学成果,正在努力用你们能理解的方式教太子,顺便给自己和家族找条活路。
这话能说吗?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坦然,迎著李世民审视的眼神,缓缓开□,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陛下,臣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臣之变化,確与太子殿下之变化息息相关,但並非全然被动。”
“在殿下变化伊始之前,臣虽位卑言轻,然心中亦怀报效之志,常恨不能为殿下、为朝廷分忧。”
“閒暇之余,唯有埋头故纸堆中,遍览经史子集,尤喜揣摩歷代兴衰、治国得失、人心诡变。”
“读得越多,想得越深,心中困惑亦越多:为何圣人之言,有时难解现实之困?”
“为何良法美意,推行中往往变形?为何明明双贏之局,最终却落得两败俱伤?”
他的语速稍稍加快,带著一种沉浸于思考的热忱。
“臣將这些困惑记下,反覆思量,亦尝试从不同角度去推演、去假设。”
“例如,若管仲处於今日,会如何理財?”
“若商君面对世家坐大,会如何变法?”
“若张良辅佐的並非豁达之高祖,而是一位心思深沉的君王,其谋略又当如何调整?”
“————这些,都是臣读书时,自己与自己的问答。”
“直至太子殿下开始真正愿意听取不同声音,甚至鼓励爭论、探求本质。”
“臣忽然觉得,那些年的苦思冥想,那些在脑中推演过无数次的如果”,或许————有了可以诉诸现实、加以验证的机会。”
他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这光芒半是真切,半是表演。
“殿下行事,初看跳脱,不循常理。但臣仔细观察,却发现其內核,往往在於打破常规思维,直指问题根本。”
“这给了臣极大的启发!”
“臣在想,是否臣以往所思的那些非常之策”,那些基於歷史教训和逻辑推演的假设”,並非空中楼阁,而是一种————另一种角度的务实”?”
“臣只是,將多年读书所思,结合眼前之事,大胆说了出来,做了出来。”
他最后总结,语气沉凝而诚恳。
“陛下问臣变化从何而来。臣只能说,是多年积累,遇上了敢於纳諫、敢於尝试的明主,方才得以破土而出。若非要寻一个更早的源头————”
李逸尘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个重要的时刻,然后缓缓说道。
“读史有感。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
李世民喃喃重复了一遍,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这句话,击中了他內心某种深藏的感悟!
这简简单单几个字,道尽了他毕生读史、治国最核心的体会!
李逸尘知道这是李世民在魏徵死后说出的感慨。
只是这个时空,因为变化太多,李世民还没有来得及感慨,说出这个名言。
李世民的目光在李逸尘脸上停留片刻,移开了。
“罢了。”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方才那句直指核心的质问从未发生过。
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御座靠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之前问太子没有得到回答,现在也可能得不到真话。
“朕今日召你来,原是要问一问报纸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