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国的大名们还在为军费筹措、兵员徵召愁眉不展,那些匍匐在底层的百姓,面朝黄土的农民、穿梭市井的町人,日子早已苦到了骨髓里。
德川幕府一手筑起的“兵农分离”高墙,將他们牢牢钉死在“供养者”的位置上。
律法白纸黑字写著,百姓不得佩剑、不得参军,他们的天职,便是用血肉与汗水,扛起幕府与藩国战爭机器的滚滚车轮。
劳役的枷锁,是最先勒紧百姓脖颈的绳索。
首当其衝的是运输夫役。
幕府的徵调令下,藩国的官吏带著佩刀的武士,挨村挨户地划定名额。
每村至少摊派5名壮丁,多则10人,无论家中是否缺了耕型的主力,是否有嗷嗷待哺的孩童,只要被点到名,便没有半分推脱的余地。
这些被强征的民夫,要赶著牛车、挑著扁担,將沉甸甸的军粮、拆解的火枪部件、笨重的行军帐篷,从藩国腹地运送到千里之外的集结地。
他们没有分毫报酬,路上的口粮要自己从家中仅剩的粟米里抠,若是误了幕府划定的行军期限,或是粮草有了些许损耗,等待他们的便是皮开肉绽的答刑,或是被押上流放船,送往荒无人烟的海岛,此生再难踏足故土。
萨摩藩的鹿儿岛沿岸,此刻正上演著最悽愴的离別。
数十名民夫被粗麻绳两两拴住手腕,像牲口般被驱赶到村口的老榕树下。
他们大多穿著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衣,露著瘦骨嶙峋的臂膀,脚上的草屐早已磨穿了底,脚底被碎石子划得鲜血淋漓。
人群里,二十出头的二郎死死攥著父亲枯瘦的手,他的妻子抱著褓中的孩子,站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
“二郎,你走了,地里的稻子谁收?我和娃怎么活啊?”
妇人的哭喊声被风吹散,却吹不散武士的呵斥。
一名满脸横肉的武士走上前,刀鞘狠狠砸在二郎背上:“磨蹭什么!再敢耽误,连你全家都绑去充役!”
二郎踉蹌著跌进队伍,回头望了一眼妻儿,泪水混著脸上的尘土滚落。
这支民夫队伍,要徒步翻越雾岛山的崎嶇山道,渡过湍急的锦江湾,朝著九州北部的博多港进发。
白天,他们顶著毒辣的日头赶路,每走一步,肩上的粮袋都重如千斤。
夜晚,他们只能蜷缩在路边的荒草丛里,就著冰冷的山泉水啃几口乾硬的粟米饼。
饿了,不敢多吃一口。
渴了,不敢多喝一口。
谁也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天的路程。
队伍里,一个年过六旬的老翁,走著走著便一头栽倒在地,口吐白沫,再也没能醒来。
武士们嫌他碍事,隨手將尸体拖到路边的沟壑里,连张草蓆都没给盖。
二郎看著老翁的身影被野草吞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知道,这趟差事,自己能不能活著回来,全凭天意。
这样的惨剧,在日本的每一条运输线上轮番上演。
萨摩藩此番为支援幕府攻倭,徵调了三千民夫,最终能活著抵达博多港的,不足半数。
而侥倖活下来的人,也大多落下了终身残疾,再也扛不起锄头,只能沦为沿街乞討的乞丐。
运输夫役之外,还有修桥铺路的苦差。
幕府的骑兵要衝锋,大炮要转运,必须有平坦的道路。
於是,官吏们又將手伸向了百姓。
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能拿得动锄头铁锹,便被驱赶到路边,日夜不停地平整路面、加固桥樑。
老人的腰弯得像张弓,孩童被派去捡拾石块,妇女们则要为监工的武士烧水煮饭,稍有怠慢,便会招来一顿拳打脚踢。
沿海的百姓更惨,他们不仅要修路,还要帮藩国修补战船。
冰冷的船板要靠肩膀扛,沉重的铁钉要靠双手搬,许多人的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伤口泡在海水里,溃烂发炎,疼得夜不能寐。
若是有人敢说一句“不”,便会被立刻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家產充公,家人被卖为奴。
劳役的苦还没尝尽,赋税的利刃又架到了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