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暗下去之前,吴晓悠看见了那个女孩的手机锁屏壁纸——是女孩和一个男孩的合照。
她那时候笑得很灿烂,背景在海边风光无限好。
出租屋越来越暗。
窗外的天空却愈发明亮。
直到正午时分烈日悬挂,吴晓悠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外面。
这是在附近的工地上,一个男人蹲在钢筋堆旁大汗淋漓地吃着盒饭。
虽然没见过几面,但吴晓悠依旧记得对方。
他是以前自己所在孤儿院附近的一个农民工,不知道名字但偶尔会拿糖给孤儿院的小孩吃。
此时,对方手中的米饭上盖着两片肉,三片青菜。
他吃得很慢嚼了很久,每一口都像在数数一样。
脚边放着一个矿泉水瓶,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某种深褐色的液体散发出浓烈苦味。
他喝一口皱一下眉,显然味道确实不怎么样。
那个矿泉水瓶在映照着——
“熬的中药,肝坏了。”
“医生说我不能再干了。”
“但不干拿什么买药?拿什么供孩子上学?拿什么交房租?拿什么吃饭?”
农民工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高楼。
三十几层了还没有封顶。
他砌过那栋楼的墙,贴过那栋楼的砖,在那栋楼的脚手架上走过无数次。
但那栋楼里不会有一扇属于他的窗户。
他低头继续吃饭,依旧很慢。
慢得像在倒数余生。
画面开始像走马灯一样闪烁,似乎根本没有尽头。
有地铁里,站着睡着的男人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口水,手里攥着公文包;
有凌晨三点的小吃摊,老板娘一边炸串一边看手机,手机里是孩子在说“妈妈我想你,过年回来吗?”的视频;
有养老院的走廊,老人扶着墙慢慢走,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他依旧没有停下,因为护士说多走走对身体好,不生病就是对子女最好的帮助;
也有在产房里面,孕妇满头大汗,指甲抠进床单嘴唇咬出血,她在拼命用力,为了听见那一声哭啼。
画面越闪越快。
哭声、叹气声、沉默声等等混成一片嗡嗡的轰鸣。
吴晓悠站在这一切中间,被无数人的痛苦包围淹没。
哪怕她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那些画面和声音也没有消失。
它们钻进耳朵,钻进皮肤,钻进骨头。
吴晓悠能感觉到那裂口的手、那秃掉的头顶、那湿透的枕头、那嚼了很久的饭。
她能感觉到日复一日随时都困得想要休息的男人有多疲惫,扶着墙步履蹒跚的老人膝盖有多无力,产房里用力到咬破嘴唇的女人有多怕……
她在承受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