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二次来到“月见屋”。
上一次来的时候,身边只有她;这一次来,身边多了一个推着婴儿车的父亲,和一个坐在婴儿车里、小手指着天、嘴里咿咿呀呀说“海、海”的念念。
阳光还是那个阳光,竹叶也还是那些竹叶,连门口那块刻着“月见屋”三个字的木牌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脚下的路不一样了。
“哎呀,还是这地方好,空气都不一样。”父亲推着念念,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一见的松弛,“念念,你看,这是大海哦。爸爸带你看海,高不高兴?”
念念拍着婴儿车的扶手,小短腿蹬了两下:“海!海!”
“对对,大海。”
父亲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转头对母亲说:“还是你记性好,说想再回来看看,这一趟没白来。”母亲轻轻应了一声:“嗯,喜欢就常来。”
我走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看着那根熟悉的发绳,看着那对珍珠耳环。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长裙,裙摆被海风吹得轻轻扬起,露出的脚踝上还是那根细细的银链子。
她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脚步慢了一点,但没有回头。
她只是偏过脸,把额前被风吹乱的几缕发丝拢到耳后,那动作很自然,却让我心口那块地方像被一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管家把我们带到了新的住处。
说是新扩建的“月见别院”,就在当年那栋“梅之间”的隔壁。
推开木门,里面是改良过的日式套房,地板是木的,铺着半截榻榻米,客厅和卧室用一道推拉门隔开。
卧室里摆着一张宽大的床,床品是干净的白色,窗边又放了一张小小的婴儿床。
父亲把念念往婴儿床里一放,念念立刻抱着床栏杆站起来,隔着窗户指着外面:“海!海!”
“好好好,海,爸爸这就带你去海滩玩水。”父亲扭头看我,“儿子,你和你妈先收拾着,我带念念去沙滩上走走。她第一次见海,得让她好好玩玩。”
“我也去吗?”我放下行李箱。
“你妈肚子饿不饿?你们俩休息一下,反正我们父子分工,你陪你妈,我陪闺女。”父亲说着,已经弯腰给念念戴上一顶小遮阳帽。
他大概觉得这话很自然,一家四口,爸爸带女儿,儿子陪妈妈。
他弯腰的时候,那顶帽子上印着一只小黄鸭,念念伸手去摸帽檐,笑得口水直流。
母亲站在门边,手指搭在推拉门的木框上,看着父亲抱着念念往海滩方向走去的背影。
她嘴角带着笑,但目光却有一点远,像在看那背影,又像在透过那背影看别的什么。
直到父亲的身影拐过竹林小径,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爸这趟高兴坏了。”她说,声音轻,“他念叨了快一年,说要带念念看看海。”
“嗯。他高兴就好。”
“那你呢?”她歪了一下头,“你高兴吗?”
我看了一眼窗外,竹叶在风里沙沙响,远处隐约传来父亲逗念念的声音,混在海浪声里,模模糊糊的。我收回目光,看着她:“高兴。”
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
她弯腰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外套,像是要整理,但捏着衣领的指尖迟迟没有松开。
我走过去,伸手接过那件外套,替她叠好,放回箱子。
她没有动,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她发梢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她低声说:“你还记得那间屋子吗?就是咱们上次住的那间。”
“记得。”
“我昨晚还梦到了。”她说,“梦到我们坐在外面的木台子上看月亮。你那时候问我,有没有后悔过嫁给你爸。”
“你没回答我。”
“那我现在补行不行?”她说着,抬起头来,眼尾弯弯的,像一弯浅月。
她大概还想说什么,但客厅那边传来一阵轻响,是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的叮咚声。
她像是被这声音惊醒,偏过头,目光闪了一下,声音立刻恢复了那种日常的调子:“先收拾东西吧。念念回来还得换衣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