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出生那天,父亲在产房外来回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比妈还累。
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抱出来时,父亲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到墙上,然后又一骨碌弹起来,凑过去,连手都不敢伸:“闺女?真是闺女?”
“母女平安。”
父亲的大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从护士手里接过那团小小的哭声,低头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
“是闺女……”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有闺女了。”
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还白着,却弯起嘴角,轻声说:“你看你爸,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我站在床尾,看着父亲抱着女儿,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嘴里不停地“闺女闺女”地叫。
心里涌上来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像打翻了一锅酸甜苦辣混在一起的汤,不知道该是笑还是该别过头去。
父亲想要闺女,是这半年来念叨了不知多少遍的事。
如今真成了,他整个人像年轻了十岁,走路都带风。
回家那天,父亲亲自开车,把妈和女儿扶到后排,又系好安全带,才绕回驾驶座。
我坐在副驾,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以及她那张红红的小脸,觉得自己参与制造了一个相当离谱的奇迹。
小名叫念念。
爸取的,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妈当时看了我一眼,眼角弯了弯,没说话。
我低头假装玩手机,心里却想,念念不忘这四个字,大概还有另一层意思。
念念很乖,不饿不闹的时候,就睁着两只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到处看。
父亲像中了头彩,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擦干,然后抱着念念在客厅里来回走,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念念今天想爸爸没有”,什么“念念的小脚丫真好看”,什么“哎哟,我家小公主又笑了”。
妈坐在沙发上,看着父亲这副样子,偶尔摇摇头,偶尔低头笑。
但我看得出来,她是高兴的。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从客厅落地窗照进来,把地板晒得暖洋洋的。
父亲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把念念放在他腿间,正拿着一只毛绒兔子在她眼前晃,嘴里发出“嗒嗒嗒”的逗弄声。
念念的视线追着那兔子,竟然真的伸出一只小手,胡乱地抓了两下。
父亲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抓了!她抓了!念念会抓东西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忍不住笑了一下。
妈正在料理台边切橙子,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那件浅粉色的家居裙松垮垮地罩着她,领口有点低,露出一小截莹润的锁骨。
她低头切了一瓣橙子,又用小刀切下一小块,递到我嘴边:“尝尝,甜不甜。”
我张嘴咬了,带着一点酸味的甜在舌尖爆开。她看着我的表情,弯了弯嘴角:“甜吧?”
我点头。她没有收回手,指腹在我下唇上轻轻停了一下,像是要擦掉那滴橙汁,却没有真的擦,只让那一点凉意贴着我,片刻才移开。
客厅里,父亲还在逗念念:“念念,你看爸爸这儿有什么?是小兔子!来,抓一下,抓一下!”
她看了一眼客厅方向,确认父亲的注意力全在女儿身上,才抬起头来看我。
那双眼睛在午后光线里亮得像两枚水润润的葡萄,带着狡黠。
然后她踮起脚,飞快地,在我嘴唇上舔了一下。
“有橙汁。”她说,语气轻,转身又去切另一只橙子。
我站在她身后,嘴唇上还留着她舌尖的温热,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她从料理台上端起果盘,侧过身,肩膀轻轻擦过我的胸口,声音压得极低:“别站在这儿发愣,过去陪你爸坐会儿。”
我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在父亲旁边坐下。他正忙着把念念的小手放在自己大手里比划,头也没抬:“儿子你看,她手好小。”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