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医生的诊室在走廊尽头,消毒水味比别处重。
忆明希坐在检查床上,白床单凉,他指尖按在床沿,指节发白。落梵天站在他身侧,右手搭在他肩上,掌心烫,像一块烧红的炭。
周医生四十来岁,短发,白大褂领口别着银质胸牌。她举着光片对着灯,看了很久,光把她的脸照成青白色。
"残留缩小了百分之十二。"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靶向药在起效。"
忆明希的肩膀松了半寸:"嗯。"
"但副作用在加重。"周医生放下光片,转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味觉退化到什么程度了?"
诊室里静了一瞬。空调出风口的百叶在颤,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忆明希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自然,像早就排练过:"还好。能尝出大概。苦的甜的,分得清。"
周医生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看向落梵天。
落梵天从西装内袋抽出便签本,钢笔尖戳在纸上,力道很重,划出一道透背的痕:"说实话。"
他把纸举到周医生面前。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又看向忆明希。忆明希的脸朝着她的方向,瞳孔涣散,眼睫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两片青黑的影。他的手指在床沿上收紧,指甲陷进白色的床单里,掐出四个月牙。
"味觉丧失是进展性的。"周医生说,声音低下去,"目前舌尖对酸甜的基本反应已经消失,舌根对苦的敏感度还剩百分之三十。继续用药,可能……完全消失。不可逆。"
落梵天的手指在忆明希肩上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动。忆明希缩了一下脖子,没出声。
"知道了。"忆明希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继续用药。"
落梵天猛地抽回手,钢笔摔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光片夹边。他抓起便签本,飞速写字,笔尖戳破了两层纸:"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把纸举到忆明希脸前,近得几乎贴上他的鼻尖。
忆明希抬手,在空中虚虚抓了一下,才碰到那张纸。他的指尖从纸面上抚过,摸到那些透背的划痕,笑了一下:"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替我尝吗?"
落梵天的呼吸重了一瞬。他的胸膛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像有什么东西卡在气管里。他盯着忆明希,那双眼睛很黑,深得看不见底。
忆明希"望"着他,瞳孔空茫,但嘴角还弯着:"别这样。你哑了,我瞎了,现在我又尝不到了。我们凑一对,谁也别嫌弃谁。"
落梵天没有写字。他忽然俯身,额头抵在忆明希额头上,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他的手臂箍住忆明希的后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忆明希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收紧,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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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木垣的公寓在十六楼,电梯很旧,上升时发出轻微的震颤。
江野拖着一个行李箱,箱子边角磨损,拉杆有点松,他每走一步,轮子就发出一声干涩的响。何木垣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袋超市买的日用品,塑料袋勒得他指节发白。
"客房收拾好了。"何木垣说,没回头,声音温和,"床单是新的,你过敏的那款洗衣液。"
江野"嗯"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出来,闷闷的,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倔。
何木垣推开门,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他的背很直,动作不紧不慢,像往常一样从容。江野盯着他的背影,喉结动了一下。
"我去放行李。"江野说。
他拖着箱子进了书房。何木垣的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剩下一面是落地窗,窗帘没拉严,漏进一道灰白的光。江野把箱子靠在墙边,转身时膝盖撞到了书桌抽屉。
抽屉滑出来三寸。
里面是一叠文件。最上面一张,印着天盛医药的logo,底下是忆明希的病历复印件,再往下,是几张落梵天和医药公司高层握手的照片,日期是上个月。
江野的手指僵住。他抽出来,一张一张看,纸张在他手里发出哗啦的响。
"你查落梵天。"
不是问句,是直愣愣的质问,像块石头砸过来。
何木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有一滴落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擦,只是抬眼看向江野,目光温和,没有躲闪。
"我担心忆明希。"何木垣说,声音很软,但站着没动。
"你查他不告诉我。"江野转过身,文件在他手里攥成一团,指节发出咔哒的响,年轻气盛的眉宇拧成一团,"把我当什么?你的刀,还是你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