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树跑出商业街区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晚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焦香。
他跑过一盏接一盏的路灯,灯光把影子投在地上,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像是某个荒诞喜剧片里主角奔跑时必然会出现的镜头语言。
林树以前看那种电影的时候总觉得太夸张了,人怎么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现在他知道了——人在彻底无语的时候,脑子反而会变得异常清醒,清醒到每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
比如前面那个在路灯下踉踉跄跄跑着的女生,步子很碎,节奏很乱,显然还不太习惯用现在这副身体跑步。
比如她好几次想加速,但跑不出以前那种大步流星的感觉,反而差点被翘起的地砖绊一跤。
比如她的马尾散了半边,皮筋挂在一缕头发上要掉不掉的,随着跑动的节奏一晃一晃。
张昊以前跑得多快啊。
林树记得清清楚楚,大一那次他试图逃跑,没跑出二十米就被张昊从背后追上来,一把拽住书包带子扯了回去,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那时候张昊的体力在同龄人里算好的,一米八几的个头,腿长步子大,跑起来像一阵风。
但现在跑在他前面的这个人,跑得跌跌撞撞的,白色拖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步行街的地砖上还在继续往前跑,脚底大概硌到了什么,身体歪了一下,但硬是咬着牙没有停。
林树看着她那只光着的脚,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欺负了自己两年多的人,现在在他面前跑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狼狈得不能再狼狈了。
按理说他应该觉得解恨,应该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然后慢悠悠地转身回去,留她一个人消化这一切。
但他没有。他在追。
这让他觉得自己也挺荒谬的。
穿过最后一段步行街,穿过一条没有红绿灯的马路,前面就是江边了。
明城大学所在的大学城沿着浔江而建,江边修了一条长长的景观步道,白天都是散步的老人和遛狗的年轻人,晚上人少一些,只有几对零零散散的情侣靠在栏杆上说话。
江面被远处的跨江大桥照得波光粼粼,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张昊跑到江边的栏杆前,终于停了下来。
她的双手撑在铁栏杆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少了一只鞋的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脚趾蜷了蜷。
她的头发彻底散了,黑色的长发被江风吹得往后飘,露出整张脸——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她没有出声。
只是趴在栏杆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铁栏杆上,又顺着栏杆滑下去,滴进黑暗里的江水中。
她的手指攥着栏杆的横梁,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在抓着某种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林树在距离她大概三四米的地方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也喘了好一会儿。
他跑得不算快,但追的距离不短,从商业街到江边至少六七百米,他的体力本来就不算好,现在胸口烧着一团火,嗓子眼里都是腥甜的味道。
他喘匀了气,直起身,看着前面趴在栏杆上哭的女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什么?
“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