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树感觉到怀里的人忽然僵住了。
那个细微的蹭动停下来的瞬间,空气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张昊的鼻尖还贴在他的胸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呼出的热气被棉质T恤反弹回来的温度。
她的睫毛抖了抖,大脑像一个被强制重启的电脑,屏幕一片漆黑之后猛地亮起来,然后所有的信息——她是谁,她在哪里,她在做什么——铺天盖地地涌进来。
张昊,曾经的张昊,一米八三、一个电话能叫来半打小弟的张昊,此刻像个没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瘫在她最看不起的林树的怀里,还他妈在人家胸口蹭了一下。
像一只猫。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急又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探出水面。
然后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撑住林树的胸口,把自己推离了他的身体。
她的手臂抖得像筛糠,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脚底踩在地板砖上的触感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层棉花上。
她踉跄着后退,后背重新撞上墙壁,后脑勺磕在白色的墙面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下去,让她混乱的意识稍微清晰了几分。
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通红的耳朵尖。
“刚才——”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刚才什么都不算,你最好忘掉。”
林树没说话。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T恤被攥出了几道褶子,那个位置还残留着她呼吸的温度和湿气。
张昊靠在墙上又深呼吸了好几次,她闭着眼睛,用力地、刻意地、像是在做某种重要的仪式一样,把吸入的空气在肺里存满,再缓缓地吐出去。
一次,两次,三次。
她的腿渐渐恢复了一点力气,至少能支撑她靠墙站着而不会再滑下去了。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感觉开始涌上来。
那种感觉她已经很熟悉了,下午在巷子里松手之后她就体会过一次,刚才在宿舍门口松手之后又来了一次,现在是第三次。
每一次和林树接触之后再分开,这种感觉就会准时出现,像潮水一样,不讲道理地漫上来,把她整个人淹在里面。
从身体的内部,从骨头的缝隙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深处,一股巨大而空洞的失落感翻涌而出。
像是她身体里少了一样东西,少了某种至关重要的、让她完整的东西,而那个东西正站在距离她一米之外的走廊上,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她的皮肤在渴望触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的大脑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靠在他怀里的触感——温度,气味,心跳声。
她想再靠过去。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恐慌。
不是对林树的恶心,而是对自己的恶心。
她张昊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她张昊什么时候会对一个男的——对林树——产生这种想法?
她甚至不是同性恋——不对,她现在好像变成生理意义上的异性恋了——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人是林树!
是那个她欺负了两年多的林树!
她用尽全力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像是把一只挣扎的气球拼命往水里按。
“你,”她抬起头,声音终于稳定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紧绷感,“你给我解释清楚。”
林树看着她。走廊的声控灯又灭了一盏,现在只剩最后一盏还在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一高一低两道轮廓。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林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当时就是……希望你别再欺负我了。”
张昊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苦涩的笑。
那声笑混在她现在的嗓音里,听起来更像是一声哽咽:“希望你别再欺负我了?就这一句话?就这一句话就把我变成这副样子了?”她抬起双手,看着自己那双纤细白嫩的女生的手,抬头又看向林树,眼睛红红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但又死死攥着最后一点自尊,“那你干脆说你自己是神好了。你说句话,说你是神,看看会不会天降神迹。你试试,你试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