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下身,看着萧珏的眼睛。很近,近得萧珏能看清他眼角的纹路、鬓边的白发、眼底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伸出手,在萧珏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隔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觉到那份瘦削。
“好。”皇帝说,“好好长大。”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老九,送朕。”
九王爷躬身:“是。”
门开了,又合上。
皇帝走了。
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发生过什么了。
宴席设在正厅。
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太子府派人送了贺礼,几位王爷也来了,还有各部的官员、京城的富商、世交的故旧。觥筹交错间,萧珏是所有人注视的中心。
他穿着世子礼服,玄色底,绣着银色的暗纹,玉冠束发,腰悬玉佩。他得体地应对每一位来客,微笑,谦逊,滴水不漏。
“世子一表人才,王爷好福气。”
“世子年轻有为,将来必成大器。”
“世子……”
“世子……”
他点头,道谢,微笑。一遍一遍,像一个被设定好的机关人。
可他心里想的,是皇帝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九王爷站在不远处,和几位宗亲说话。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从容,稳重,滴水不漏。可萧珏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世子作诗助兴。他推辞不过,便随口吟了一首——是这四年前九王爷教他的,应景,工整,无懈可击。
满堂喝彩。
他垂着眼,看着杯中残酒,心想:皇帝也听过这首诗吗?他不知道。
宴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宾客散去,仆从收拾残席,王府渐渐安静下来。萧珏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肩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回到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
屋里没有点灯。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一片黑暗。黑暗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有他睡了三年的床,有他用惯了的书案,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