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最尽头的黑暗被浅浅破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漫过山檐,温柔笼住整条沉睡的老街。鸡鸣次第响起,穿透晨间清寒,市井烟火慢慢复苏,青石板路带着隔夜的微凉,静谧安然。
我整夜未合眼。
静坐屋内,眼底无半分倦意,只剩沉淀彻底的冷静与笃定。脑海里反复复盘所有梦魇画面、荒山格局、血脉异象,将明日进山的底线牢牢刻在心底——只探浅层、只证根源、绝不贪进、保命为先。
我答应红菱平安而归,便绝不会让自己折在荒山废冢,绝不会辜负这人间唯一的牵挂。
天色微亮时分,隔壁厢房的轻响早早传来。
红菱终究是熬了一整夜,一夜辗转揪心,未曾安睡片刻。天刚蒙蒙亮,她便强撑着起身,没有半分慵懒困顿,满心满眼都是即将进山的我,默默开始为我收拾随行物件。
她不懂探墓器械、不懂阴阳禁忌、不懂地脉凶险,她能做的,只有以最朴素、最笨拙、最真心的方式,替我安顿好身后琐事,替我铺平前路细碎,尽她所能护我周全。
天色渐亮,晨雾薄薄笼罩街巷,空气清冽寒凉。
我推开房门走出院落时,庭院石桌上,早已整整齐齐摆好了一堆收拾妥当的物件。
一袋分装干净的白面干粮、两壶灌满的清冽净水、一叠包扎整齐的布条绷带、几盒治擦伤磕碰、消肿止痛的外用伤药,还有两小包驱寒防湿的干艾草、干净手帕,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件件都是最实用、最贴心的寻常物件。
红菱蹲在石桌旁,正低头细细整理布袋,纤细的身影沐浴在微凉晨光里,眉眼间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夜未眠的憔悴与化不开的忧心。眼底淡淡青痕清晰可见,嘴唇微微抿着,神色凝重,一双清澈的眸子,始终萦绕着散不去的不安。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我,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快速压下,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微哑:“你醒了。”
“一早起来天凉,我把能用的东西都给你备上了。山里风大、石砾锋利,容易磕碰擦伤,这些伤药、绷带你全部带上。荒山野岭没有吃食水源,干粮净水务必随身收好,累了就补充体力,别硬撑。”
她一边细细叮嘱,一边伸手将一件件物件细心塞进厚实的粗布行囊里,动作轻柔细致,每一个步骤都格外认真。
寻常人只当荒山之行是轻松捡碎器、稳赚大洋的美差,唯有她,事事往最坏的地方考量,生怕我受半点委屈、遭半点凶险。
我缓步走到石桌旁,看着满满一桌贴心备妥的物件,看着她憔悴忧心的模样,心底酸涩翻涌,轻声道:“不必这般麻烦,只是浅层走走,很快便回,用不上这些。”
红菱闻言,轻轻摇头,抬眸望着我,眼神温柔却执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山里阴冷湿滑,碎石枯枝遍地,难免磕碰划伤。就算用不上,带着也心安。”
“我不懂你们探山辨脉的门道,帮不上你别的忙,只能多备些东西,少让你受些无伤之灾。”
简简单单一句话,字字入心。
她能力有限,不懂风水阴阳、不懂古墓凶局、不懂机关煞阵,拼尽全力能做的,不过是备好干粮、备齐伤药、收拾行囊、静静等候。
可这世间最动人的守护,从不是并肩涉险,而是你奔赴前路未知风雨,有人在家为你彻夜牵挂、整装等候。
她低头继续整理行囊,将两瓶净水单独塞在侧袋,方便随手取用,又将药盒拆开,把便携的药膏、止血细布分装好,生怕体积太大碍事,反复折叠、细心收纳,妥帖至极。
“干粮耐放,不腻顶饿,走累了、饿了一定要吃,别顾着赶路忽略身子。净水别一次性喝完,省着取用,山里潮气重、地气阴,口干体虚最容易中招。”
她一句句细细叮嘱,琐碎、寻常、温柔,却句句藏着真心。
收拾妥当后,她将厚实的布行囊递到我手中,指尖微凉,触碰我掌心的瞬间,微微发颤,藏不住心底的忐忑。
我接过行囊,入手温厚,沉甸甸的,装的不是物件,是她整夜的牵挂与担忧。
就在此时,街口传来一阵轻快熟悉的脚步声,伴着李胖山标志性的大嗓门,远远传来:“小九!时辰到了,出发喽!”
晨光里,李胖山一身利落短打,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防水登山包,鼓鼓囊囊装满了专业器械,绳索、头灯、折叠铲、防毒面具、防滑手套一应俱全,装备齐全、神色精神,满脸都是即将进山捡货、稳赚一笔的轻快喜色。
他快步走到院门口,探头看见院内的我与红菱,立马收敛几分嬉皮笑脸,礼貌招呼:“红菱姑娘早!今日天色晴朗、阳气充足,正是进山的好时辰,天时地利,稳得很!”
他依旧刻意故作轻松,极力营造零风险、稳稳妥的氛围,想彻底打消红菱最后一丝顾虑。
可红菱看着他满身专业探墓装备,看着沉甸甸的器械行囊,眼底的不安不仅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