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分,邹月出门了。
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磨蹭了整整二十五分钟。
先是换了三套衣服——第一套是碎花连衣裙,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嫌领口太高,“看着像去开家长会的”;第二套是杏色针织衫配A字裙,她侧身看了看臀部的弧线,嫌裙子太紧,“你大姨看了又要说我故意勒屁股”;第三套是藕粉色真丝衬衫配米白色阔腿裤,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刚好露出锁骨窝里那颗淡褐色的痣。
她又对着镜子解开了第三颗扣子——看了看——又系上了——又解开了——最后用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别在第三颗扣眼上,既不会太露,又刚好在胸口的位置晃着一小颗反光的珍珠。
“妈,你出门买个菜穿这么正式?”陈默靠在走廊墙上,手里端着杯凉白开,身上只穿了条运动短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邹月转过身,用食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
“妈妈去趟美容院。你大姨天天在那儿显摆她那张脸,说她四十八看着像三十八——你知道她上周在美容院跟人说什么吗?她说她没生过孩子所以皮肤好。没生过孩子——那口气就好像生了你是什么毁容的事似的。气死我了。”她把“气死我了”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但嘴角还是挂着笑的。
她拿起鞋柜上的菜篮子——篮子里根本没有菜,只有一包纸巾、一把遮阳伞、一瓶防晒霜和一个空钱包,空钱包里只放了一张美容院的VIP卡。
她把菜篮子挂在胳膊上,凑到陈默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角左边亲了一口,啵的一声,口红印留在他嘴角上。
她用拇指擦了擦那个口红印,然后又在右边亲了一口。
“在家等妈妈回来。冰箱里有西瓜,茶几上有遥控器,客房里没有你大姨——她去市里开学术会议了,起码六点才能回来。一下午都是我们的,结果我自己得出门。”她叹了口气,退后一步,用拇指把自己留在他嘴角两边的口红印都擦干净,然后拍了拍他的脸颊,“别给你大姨开门。”
“她有钥匙。”
“我知道。”邹月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拉开大门,回头冲他挤了挤眼睛,“我说了就等于有用。就像你小时候不喜欢吃青椒,我说‘青椒里有维生素’,你也不吃,但我每次都说。这叫妈妈的特权。”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在楼道里回响了片刻,然后被单元门的关门声截断。
陈默端着水杯回到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电视开着,正在重播午间新闻,主持人用毫无波澜的语调播报着某个水库的蓄水量创了历史新高。
空调的冷风正对着他的脸吹,茶几上放着邹月走之前切好的西瓜,保鲜膜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一行小字:“等我回来再吃大块的——不然你大姨会偷。她下午不在我也不放心。妈妈爱你。”他把便签纸撕下来看了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又把纸团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展开,抹平了折痕,塞进了茶几抽屉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这张便签。
吃了三片西瓜,刷了十分钟手机,把电视从新闻台换到体育台又换到电影台,是一个老港片。正打到最精彩的部分,门铃响了。
他看了看手机——两点三十五分。
邹凝霜不可能这么早回来,她的学术会议茶歇时间是四点,从市里开车回来至少四十分钟。
邹月刚走不到半小时。
他走到玄关,眼睛凑到猫眼上往外看。
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短袖格子衬衫,蓝白相间的格子大得像是野餐桌布,衬衫下摆胡乱塞在卡其色西裤的裤腰里,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个小枕头。
他手里拎着两箱水果——一箱是猕猴桃,塑料包装盒上贴着“进口佳沛金果”的标签;另一箱是车厘子,盒子大得夸张,但透过透明盖子能看到里面的果子只有巴掌大一层,底下全是填充用的碎纸屑。
他额头上全是汗,腋下的衬衫布料洇出两大块深色的汗渍,正在用胳膊肘反复戳门铃按钮,好像戳得越频繁门就会开得越快。
女的是站他身后半步,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职业套装,上衣是收腰的小西装,裙子的长度刚好过膝盖。
她左手挎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皮包,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一根银色的发簪固定着,一丝碎发都没有。
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在楼道灯光下反着白光,看不清她的眼睛。
她站得很直,直得有点僵硬,像是在拍证件照。
李杰和李婉。
陈默打开门。
李杰立刻把两箱水果往他怀里一塞,猕猴桃箱子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车厘子盒子差点滑下去,李杰眼疾手快地用膝盖顶了一下。
“小默!放暑假了也不来找我打球!你嫂子天天念叨你——‘小默怎么不来,小默怎么不来’,我都听出茧子了。”他边说边往屋里走,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啧,又结实了。你是不是在偷偷练?别练了,再练你哥打球更打不过你了。”
“嫂子。进来坐吧。”陈默抱着水果箱侧身让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