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长宅子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往上蒸,巷子两旁的栀子花被晒得打卷,香气反而更浓了,浓到发腻,混着远处谁家灶台上飘来的柴火味。
吴翠莲扶着墙根一步一瘸地往前走,她的解放鞋刚才在正厅里蹬掉了一只,林逸帮她捡回来了,但她脚踝还是软的,每走几步腿根就抖一下,粗壮的小腿肚在晨光里微微发颤。
她嘴里还在嘟囔:“苹果——俺歇半个时辰就去搬——你先回去——别管俺——俺腿抖一阵就好了——上回在果园抖了好一阵——这回比上回还厉害——你下回轻点——算了别轻——还是重点——俺就这贱命——”
林逸把她送到果园门口,看着她扶着苹果树的树干一步一步挪进去,这才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走原路。
村东头这条巷子他以前没走过——两旁全是青砖高墙,门口种着修剪整齐的栀子花,石板路面比村口那边更宽更平,每扇院门都是实木的,涂着暗红色的漆,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这大概是村里最富的那几户人家住的地方。
其中一扇朱漆院门半敞着,门缝里飘出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檀香,不是栀子花,是更清更雅更冷的,像雪水泡过的龙井,又像刚剥开的柚子皮放在窗台上晾了一夜之后残留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
一个女人站在门廊下。
她大概三十岁左右,穿一件素白色暗花真丝旗袍,旗袍的料子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极淡极细的珠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更含蓄更低调的,像蚌壳内壁最里层那一抹温润的虹彩。
旗袍的剪裁不是村里那些改良款的紧身收腰——是更老式更正宗的平裁,领口规整地包着细长脖颈,斜襟上一排盘扣从锁骨一直蜿蜒到腋下,每一颗都是手工盘的,不是机器压的塑料扣,是真丝盘成的小小菊花结,扣头极圆极小极紧致。
旗袍下摆刚过膝盖,露出两截匀称白皙的小腿,脚踝极细,踝骨凸起一个小小的圆,赤足踩在门廊的青砖地上,脚趾修长,趾甲涂了一层极淡极透的裸粉色甲油,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只在某个角度微微一闪。
她的脸——不是王莉洁那种浓艳到化不开的熟,也不是柳妖妖那种把欲望写在嘴角的媚,是更冷更清的,像一尊被放在深闺里太久没被任何人碰过的宋窑白瓷瓶。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颧骨下方隐约可见极细的青色血管。
眉形是天生弯曲的柳叶,没有画过的痕迹,眉尾极淡,几乎要融进太阳穴的皮肤里。
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棕色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睫毛很长,不是夹出来的卷翘,是天然微垂,让她看人的时候眼神里总有一层极淡的忧郁——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可怜,是守了太久空房之后那种自然而然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安静和疏离。
嘴唇是淡粉色的,没有涂口红,但唇形极好,上唇薄而分明,唇峰清晰,下唇微微饱满,闭着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往上翘的弧度——不是笑,是天生嘴角上扬,让她整张冷脸看起来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的头发是纯黑的,没有染过,没有烫过,长发及腰,只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
簪头是一小朵银打的兰花,花瓣极薄,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几缕碎发从簪子边缘滑出来,贴在耳后和颈侧,被汗浸得微湿,弯弯曲曲地贴在白皙皮肤上。
她的身材——不是王莉洁那种K罩杯的沉重肉山,不是吴翠莲那种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结实肌肉,是更纤细更匀称的,但绝不干瘦。
D罩杯的乳房在素白旗袍的前襟上撑出两个极微妙极克制的弧度,不是夸张的隆起,是刚好把真丝布料微微绷紧但绝不至于撑出褶皱的恰到好处。
腰极细,不是勒出来的细,是天生的比例——肩窄,胯也不宽,腰身自然收拢,旗袍的侧缝沿着腰线流畅地滑下,顺着胯骨滑到臀侧,在腰窝下方形成一个极柔和极流畅的弧。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放在深宅大院里太久没被风吹过的白玉兰,安静、清冷、端庄,但每一片花瓣都在午前的阳光里微微舒展,散发着一缕极淡极幽的香。
她看着林逸从巷口走过来。
不是偶然站在门口的——她在等他。
从今天早上何小琴来送村长口信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今天会从这条巷子经过。
她叫沈如烟,今年三十一岁,守寡好几年年了。
说是守寡,其实未婚夫还没来得及娶她就死在了外面。
她家的钱不是他留下的——沈家三代做茶叶生意,在省城有铺子,在村里有茶园,这座宅子是她的嫁妆,只是新郎永远缺席了这场婚礼。
她戴着素银簪子,穿着素白旗袍,一个人住在这座大得过分的宅子里,每天喝茶、看书、弹琴、记账,偶尔自己下厨炒两个菜,吃不完就倒在后院喂几只野猫。
她不是不想男人。
只是村里那些老东西她看不上。
年轻力壮的,村里一个也没有——直到今天。
“你就是林逸。”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不浓不淡,不冷不热,像她家里泡的那壶明前龙井,第一口觉得淡,咽下去之后才有极细微的清甜从舌根慢慢返上来。
她从门廊下走出来,赤足踩在青砖地上,素白旗袍的下摆在脚踝旁边轻轻晃动,那根素银簪子上沾着的碎发被风吹到嘴角,她抬手轻轻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