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南街上的槐树叶子一天比一天蔫。
不是缺水——宜昌府城靠着江,城里并不缺浇树的水。是热。那种闷在云层底下散不出去的热,像有人在城上头盖了一床湿棉被。街上的狗趴在屋檐下吐舌头,连苍蝇都飞得比平时慢。
但药膳馆里的生意没有慢。
开张到如今,铺子已经过了最开始的试探期。街坊邻居吃惯了,隔些日子不来就觉得少了点什么;慕名而来的远客吃了之后回去说好,又带了新的远客来。六张桌子,午时和晚间两个饭口,几乎天天能坐满。偶尔还要等位——有人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过一会儿再来。
江予在厨房里,炖盅从早到晚没断过火。灶台上四只炖盅轮着出,出一盅补一盅,火候不能断。他一个人看着火、配着料、洗着炖盅,从开门到打烊,几乎没有坐下来的时候。
宋晓在前面也不轻松。点菜、上菜、收钱、擦桌子、招呼等位的客人——有时候一个客人刚走,另一个客人已经坐下了,他得一只手收碗一只手摆筷子,嘴上还要应着隔壁桌喊的"小二,再来一壶药酒"。
两个人忙得连说话的时间都少了。
但那种忙不是累——至少不是让人烦的那种累。是充实的、有劲头的忙。每卖出一盅炖品,账册上的数字就往上涨一点;每来一个回头客,心里就踏实一分。
有一天中午,最忙的那一个时辰过去之后,客人们陆续散了。宋晓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直起腰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江予正蹲在灶台前面,用火钳拨炭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淌下来,滴在衣领上。
"歇会儿。"宋晓说。
江予没有回头,摇了摇头:"火不能断。下一批炖盅马上要上了。"
宋晓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后院,从井里打了一桶凉水,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巾浸湿了,拧到半干,走回厨房,把布巾搭在江予的后颈上。
江予的动作停了一下。
凉意从后颈渗下去,沿着脊骨往下走。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用手背把布巾往肩膀上推了推,让它搭得更稳一些。
"……谢了。"
宋晓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厨房里很热,灶台上的蒸汽把整个房间都氤氲得模模糊糊。江予蹲在灶膛前面,脊背微弯,手里握着火钳,肩膀上的布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外面没人了?"江予问。
"刚好空了一轮。"
"那你也坐一会儿。"
宋晓没有坐。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背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肩胛骨上,显出两道浅浅的骨形。
"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江予拨炭的手没有停:"吃了。"
"吃了什么?"
"……早上那碗粥。"
"那是早上。中午呢?"
江予没有回答。
宋晓转过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烧饼——是他早上买的,本打算留着自己当午饭的。他把烧饼放进灶台旁边的空碗里,搁在江予手边。
"先把这个吃了。炖盅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江予看了一眼那个烧饼,放下火钳,拿起来咬了一口。芝麻粒簌簌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宋晓看着他咬了两口,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身,去收拾前面的桌子了。
铺子的生意好起来之后,来的客人也越来越杂。
大多数是熟客——隔壁干果铺子的阿婆隔三差五就来坐一坐,点一盅最便宜的粥,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有时候喝完还要一份带走,说是给家里老头子。街口的包子铺老板也来,他来得比谁都早——铺子刚开门他就到了,要一碗热粥就着一碟酱菜,吃完就走,从来不耽误工夫。
但也有一些不太一样的人。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料子不错但款式不张扬。他进门之后没有像其他客人那样先看菜单,而是先在铺子里走了一圈——从门口走到最里面的桌子,又从最里面走到柜台前面,像是在丈量什么。
然后他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点了一盅天麻炖乳鸽,一壶药酒。
宋晓端上炖品的时候,那人没有马上动筷子。他低下头,凑近炖盅,先闻了闻,然后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对着光看了看汤色,才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
不是那种享受美食的慢——是品鉴的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像是在分辨里面的成分。药酒也是,先闻,再看酒色,然后浅浅地抿一口,让酒液在舌面上铺开。
吃完之后,他把炖盅推到一边,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
"掌柜的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