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膳馆的事定下了方向之后,日子没有变得更快,也没有变得更慢。
江予还是照常起来,照常去看苗、翻晾架、记账。宋晓也还是照常起来,照常跟在江予旁边——有时候帮他翻药材,有时候蹲在地边上看他写东西,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屋檐下,靠着柱子,晒太阳。
但和宋晓回来之前不一样的是——现在两个人坐在屋檐下的时候,说的话比以前多了。
不是多很多。是多了一点点。以前坐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可能一炷香的工夫都不说一句话,各自想着各自的事。现在坐在一起的时候,江予偶尔会主动开口——不是说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指着院子里某一棵连翘说一句"这棵分枝比那棵多",或者把炮制笔记翻到某一页,递给宋晓看,说一句"你看看这个"。
宋晓每次都会接过去看。有些他看得懂,有些看不懂。看不懂的他也不会假装看懂,他会问。
有一次江予把笔记翻到酒制的那一页递给他,宋晓接过来的时候没有拉开距离——他直接在江予旁边坐下来了,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低头看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他看的时侯没有意识到自己靠得太近,呼吸拂在江予脸侧,温热的,带着早上漱口用的青盐的味道。
江予没有动。也没有往旁边让。
他拿着笔,停在纸上,等宋晓看完那一页。宋晓看完之后转过头来想说什么,发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他以为的近得多——近到他转头的时候鼻尖差点蹭到江予的耳朵。
他顿了一下。
"你写的字——还是丑。"
他的语气和以前一样,带着一点玩笑。但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似的。
江予没有接他的话。他把笔记拿回来,低头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
"看得懂就行。"
宋晓在旁边坐着,没有立刻站起来走开。他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了一句"我去看看石头在做什么",然后往灶房方向走了。
江予低着头,继续写他的笔记。
但他写的那行字,比前面的字工整了一些。
"这个酒制是什么意思?"
江予就会解释——用黄酒喷在药材上,闷润一段时间,再用文火炒干。这样处理过的药材,药性会更温和,还能借酒力增强药效的渗透。
宋晓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
"那直接用酒泡呢?"
江予看了他一眼。
宋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什么?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江予收回目光,低头翻了一页笔记,"你说的——也是个办法。"
他没有多说。但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库房,翻出了一些冬天炮制时挑出来的、品相不太好的连翘和黄芩。
那些药材不是不能用了——只是卖相不好。有的连翘在炒制的时候火候稍重了一些,表面颜色比正常的深了一小截,卖相就不够好了;有的黄芩切片的时候厚薄不均匀,薄的太薄,厚的太厚,混在一起看起来不整齐。按品相分级的标准,这些只能归到最低那一档,价钱要折不少。
江予蹲在库房里,把那些品相差的药材一捧一捧地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他装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宋晓那句话——"直接用酒泡呢?"
他停下来,看了看手里那把颜色偏深的连翘。
他以前没有认真想过这个方向——他一直在想怎么把药材炮制得更好、怎么分得更细、怎么卖出更高的价。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卖它呢?如果我不把它当作药材卖,而是把它变成别的东西——酒、吃食、或者别的什么——那它值多少钱,就不是按照药材的行情来算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抓住它。
但他把那袋品相差的药材拎出了库房。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一趟龙泉镇。
不是去买什么——他去了镇上的酒铺。
他在酒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圈摆在柜台上的那些酒坛子。有黄酒、有白酒、有米酒,价格从几文到几十文不等。他问了掌柜几个问题——度数最高的白酒是哪一种、黄酒有没有分年份、米酒是不是自家酿的。
掌柜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一个年轻小伙子,站在酒铺里问东问西,什么也不买,看起来不像是来喝酒的。但掌柜还是答了,因为江予问的问题很具体,不像是随便问问。
江予问完之后,没有买酒。他出了酒铺,又在镇上的杂货铺买了一只小陶坛——不大,能装两三斤的样子。然后又去药材铺,买了几样东西:一小包枸杞、一小包当归、一小包黄芪。
他拎着这些东西回到野禾庄的时候,宋晓正坐在院子里削一根竹条。看到他抱着一个陶坛和一包一包的药材回来,宋晓放下手里的刀:
"你这是——要酿酒?"
"试试。"
江予把陶坛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把那几包药材拆开,各取了一些,摆在桌上。他又回屋里拿出那袋品相不太好的连翘和黄芩,也倒了一些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