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祖耀的葬礼在八月十五日。
那是一个星期日。
香港的八月从来没有好脸色,这一天也不例外。天文台挂了一号风球,热带低气压在南海上空缓缓移动,带来断断续续的骤雨。
雨不大,但足够烦人——那种细密的、黏腻的针雨,打在脸上像被人用湿毛巾不停地甩。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云层厚得透不出一丝阳光。
这样的天色最适合办丧事,连天都在替人哭。
殡仪馆选在红磡的世界殡仪馆。
这是香港最老牌的殡仪馆之一,见证过无数江湖人物的最后一程。
选址是钟文轩定的,他说“老细生前话过,死都要死得有体面”。
体面——这两个字在陈祖耀的人生字典里占了很大的篇幅。
他十六岁从庙街起家,砍过人、坐过监、逃过难,一辈子被人骂过贼王、杀人犯、社会败类,但他最在意的就是这两个字。
所以他的灵堂一定要最大的,棺木一定要最贵的,送行的排场一定要最足的。
从早上八点开始,殡仪馆外面的畅行道就陆续停满了车。
黑色奔驰、黑色宝马、黑色凌志——全部都是黑色的,像是有人提前发了通知,说今天这个场合只允许一种颜色。
司机们穿着黑西装站在车旁抽烟,低声交谈,烟头的红光在灰暗的天色中明灭不定,像一群聚集在巢穴外的萤火虫。
花牌从灵堂一直排到殡仪馆大门外,又沿着人行道延伸了几十米,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整条街的两侧都堆满了。
每一个花牌都有一人高,白色和黄色的菊花扎成巨大的扇形,中间用红漆写着挽词。
送花牌的人名本身就是一本香港地下权力的花名册——某个澳门赌厅的老板、某个东南亚贸易公司的董事长、某个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的“和字头”叔父。
还有几个花牌上的落款是政府部门的某某主任、某某议员——没有写职位,只写了名字,但懂的人都懂。
这些花牌无声地宣示着一件事:陈祖耀这辈子,在黑白两道都留下了足够深的脚印。
杨贞楠站在灵堂外面的角落,穿着一身黑色素服——黑色的长袖衬衫、黑色长裤、黑色平底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的妆很淡,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透明的润唇膏。
她没有撑伞,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凝成一层细密的银色水珠,像撒了一层霜。
她的裤袋里装着一小包纸巾,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他用的,如果他用得着的话。
但她心里清楚,他不会用。
陈楚江不会在人前哭。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两个小时。
在这两个小时里,她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从殡仪馆大门鱼贯而入。
有西装革履的商人,有满身纹身的大汉,有穿旗袍的江湖阿嫂,有拄着拐杖的白发叔父。
每一个人都表情肃穆,步伐沉重,但她知道,这些肃穆和沉重里有几分真心,恐怕连他们自己都算不清楚。
江湖不是讲感情的地方,葬礼也不只是葬礼——它是权力交接的仪式,是人脉关系的阅兵场,是各路势力重新洗牌的前奏。
陈祖耀活着的时候是坐馆,死了之后,他的棺材就是一杆秤,称得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赵家明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在前天的紧急会议上,他站在白板前,用红笔在“陈祖耀”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写了一个日期——八月十五日。
旁边加了一行标注:“丧礼现场可能出现陈氏全部核心成员,注意观察。勿行动。勿打草惊蛇。”他的目光透过眼镜片落在杨贞楠身上,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沉稳:“阿楠,你去。作为陈楚江嘅朋友,唔作为警察。记住你嘅身份。”
所以她来了。作为“阿楠”,不是作为杨贞楠警员。但这两个身份已经像被雨淋湿的两张纸一样粘在了一起,怎么撕都撕不干净。
她没有进去灵堂,只是站在外面。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位置——她不是家属,不是社团成员,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身份可以写在花牌的落款上。
她只是一个“朋友”,一个出现在陈楚江身边不过两个月的中学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