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陈祖耀被送进养和医院。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台风“天鹅”的尾风还快。
天还没亮透,几间主流报馆的突发新闻组已经收到了风,娱乐版的记者也开始打电话——陈祖耀不但是香港最神秘的社团坐馆之一,还是八卦周刊最爱的题材。
他年轻时的风流债、中年时的江湖恩怨、晚年的疾病缠身,每一个都是可以卖钱的故事。
而现在,这个故事可能正在走向最后一章。
养和医院私家病房楼下的露天停车场里,黑色奔驰、银色凌志、深蓝宝马陆续驶入,排成一列无声的长队。
车门开合之间,西装革履的男人鱼贯而出,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沉闷的声响。
台风刚过,地面还积着昨夜的水洼,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水洼反射出一片片破碎的金光。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规矩——在陈祖耀的病房外面,多一句嘴可能就多一条罪。
陈楚江昨晚从西环开车回家,身上的衬衫还没干透,就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
他赶到养和的时候天还没亮。
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他在加护病房外面的走廊里站了五个多小时。
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那套——深灰色衬衫,袖子上还残留着在西环被雨水打湿的痕迹,肘弯处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褶子。
那是杨贞楠的床单压出来的痕迹。
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吃东西,连水都没喝几口。
大虎给他递过两次咖啡,他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一次都没碰,任由那两杯咖啡从滚烫放到冰凉,最后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脂。
走廊很安静。
养和的私家病房区本来就是全香港最安静的地方之一,这里的安静是用钱买来的——隔音玻璃、软底拖鞋、护士说话都用耳语般的气声。
偶尔有护士推着仪器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从走廊这头飞到那头。
走廊尽头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跑马地的全景——青翠的马场草地、错落的住宅大厦、远处铜锣湾的商厦群。
台风过后的天空格外清澈,蓝得不太真实,像一块被擦过的玻璃。
阳光大片大片地倾泻进来,照在走廊的米色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陈楚江站在那扇窗前,背对着病房,双手插在裤袋里。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平静——脊背还是那么直,肩膀还是那么宽,姿态还是那种被无数场面训练出来的从容。
但站在他身后的大虎知道,他不是一个会站着不动等五个小时的人。
平时的陈楚江,五分钟都站不住。
他会踱步、会看手机、会用手指敲打桌面或窗台,像一台永远在运转的引擎。
但今天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桩。
这种安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大虎更希望他砸东西、骂人、或者一拳打穿墙壁。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着,安静得像一座正在积聚压力的火山。
走廊另一端传来皮鞋敲击地板的声响。
脚步声急促而克制,带着一种刻意的严肃。
三个人从电梯口的方向走过来——打头的是钟文轩,依旧戴着那副金丝眼镜,深蓝色西装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后面跟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是陈氏集团的财务总监李国昌,另一个是陈祖耀的私人秘书何伯,后者年过七十,是唯一一个在陈祖耀身边超过三十年的人,从陈祖耀还在庙街收保护费的时候就跟着他。
“江少。”钟文轩停在陈楚江身后两步的距离,声音放得很低,“医生啱啱出咗嚟。情况暂时稳定,但系未过危险期。”
“讲。”陈楚江没有转身,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心肌梗塞引发急性心衰竭。医生做咗紧急通波仔手术,但系心脏功能严重受损。而家要用呼吸机辅助,未清醒。”钟文轩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出某种不能见光的秘密,“就算过到危险期,医生话——可能都唔会完全恢复。”
陈楚江还是没有转身,但大虎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大虎不是从小跟着他长大、对他身体的每一个微小变化都了如指掌,根本不会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