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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

八月的第一个星期一，香港挂起了三号风球。

热带气旋“天鹅”在南海上空慢悠悠地转着圈，像一只真的天鹅在审视着身下的猎物。

天文台说它会在未来二十四小时内掠过香港，带来狂风骤雨。

但此刻它还没有完全靠近——天空是那种病恹恹的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拧干了水的抹布，随时可能再挤出几滴来。

海面倒是先起了反应，维港的浪头比平时高出一截，海水不再是那种温柔的墨绿色，而是变成了一种躁动的铅灰色，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尖沙咀的堤岸，溅起的白色泡沫被风卷起来，飘到半空中就散了。

整个城市都在等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超市里的罐头和即食面被抢购一空，临街的店铺都在玻璃门上贴好了胶纸，天星小轮从中午开始就停了航，只有地铁还在轰隆隆地穿行于地底，像是城市最后的脉搏。

街上的行人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低着头，缩着脖子，手里紧紧攥着雨伞，好像随时准备迎接头顶那片灰天塌下来。

杨贞楠站在湾仔警署总部大楼的天台上，看着这片风雨欲来的城市。她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燃，只是在指间转来转去。

天台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在脑后乱舞，迷彩裤的裤腿被风灌得鼓鼓的，像两面小旗子。

头顶的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移动，从东边往西边赶，像一支灰白色的军队在急行军。

天台的铁门在她身后被推开，佘曼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衬衫和同色长裤，头发难得地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被风吹得向后飘扬。

她走到杨贞楠旁边，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支没点的烟，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啪地打着了火，递到她面前。

杨贞楠把烟叼在嘴里，凑过去点着了。

第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的感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其实不怎么抽烟——过去一个月里她总共只抽过三根，这是第四根。

但在这个被台风前奏笼罩的天台上，她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站在这里多吹一会儿风。

“头儿揾你。”佘曼说。

“知。”杨贞楠吐出一口烟雾，白烟被风瞬间撕碎，“等多五分钟。”

佘曼没有催她。

她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目光越过那片躁动的海水，不知道在看什么。

天台风声呼啸，两个女人就这么并肩站着，一个抽烟，一个沉默，像两尊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像。

“曼姐。”杨贞楠忽然开口。

“嗯？”

“你做过啲你自己都唔知啱唔啱嘅决定未？”

佘曼沉默了一会儿。

风声填补了这个沉默的空隙，呼呼地响着，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杨贞楠的耳朵里。

“做过。”她说，“我入行十三年，做过好多次。每一次做完，我都会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呢个决定，系为咗自己，定系为咗市民？”

杨贞楠低头看着手里的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她轻轻弹了一下，烟灰散在风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两样都有呢？”她问。

佘曼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目光还是那么冷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但井水深处有一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读懂的温和。

那种温和不是柔软的——柔软的东西经不起十三年的磨损——而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坚硬的包容。

“咁就要睇边样重啲。”佘曼说，“做差人嘅，永远系市民行先。如果有一日你觉得做唔到，就退出。冇人会怪你。”

“我唔会退出。”杨贞楠说。

这四个字她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是一种本能反应，像是在某个深夜她已经把这句话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现在只是背出来而已。

她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火星在灰白色的天光中闪了一下就灭了。然后她转过身，拍了拍佘曼的肩膀，嘴角扯出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