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杨贞楠的手机里多了一条永远没有发出去的短信。
她在那天凌晨三点零七分打完,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十几次,最后定格在一句话上——“如果有一日我呃咗你,你会点?”
她没有发。
她把这条短信存进了草稿箱,然后把手机关掉,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玉兰花香还在,一丝一缕地渗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那种甜腻的、带着潮湿气息的香气,后来成了她对那个夏天最顽固的记忆——每次再闻到玉兰花,都会想起那个凌晨,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字,感觉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陷进一片沼泽地里,越挣扎越往下沉。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出现在湾仔警署的三号会议室里,手里端着冻奶茶,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
陆青青看见她的第一眼就问:“你寻晚搞咩嚟?个样好似成晚冇瞓咁。”
“睇戏睇夜咗。”杨贞楠随口说,拉开椅子坐下。
付冠宇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头也不抬地说:“睇咩戏啊?《无间道》?应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佘曼从角落里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过付冠宇的后脑勺。
付冠宇感受到那道视线的温度,立刻缩了缩脖子,假装什么都没说过,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响了。
杨贞楠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系呀,《无间道》。学下点样做卧底嘛。”
赵家明把保温杯搁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及时截断了这个话题。“开会。”他说,然后转向杨贞楠,“汇报。”
杨贞楠放下奶茶,把这两天的行程简要地过了一遍。
红磡的居酒屋,他母亲的生忌,关于“做好人”的对话。
她汇报得很专业,时间、地点、人物、对话要点,条理分明,像是写一份出警记录。
但她没有提那条草稿箱里的短信,也没有提那句“如果有一日我呃咗你”,更不可能提她在佘曼电话里说过的“我觉得我有少少钟意佢”。
赵家明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沉默了一会儿。
“佢同你讲佢妈咪嘅嘢,”他说,“系一个好嘅信号。代表佢对你嘅信任度又提升咗。呢个时候,你应该主动一步。”
“点样主动?”杨贞楠问。
“主动了解佢嘅生意。”赵家明说,目光透过眼镜片看着她,沉稳而锋利,“你唔可以永远做一个同佢生意无关嘅‘朋友’。你要入局,就要俾佢觉得你对佢嘅世界有兴趣——唔系警察嘅兴趣,系女人对男人嘅兴趣。你想了解佢做紧咩,系因为你关心佢,唔系因为你调查佢。你明唔明?”
杨贞楠沉默了两秒。
“明。”她说。
“有几明?”
“好明。”她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种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即系要我做戏做全套,连自己都呃埋。”
赵家明看着她,没有接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大。
陆青青低头假装翻档案,付冠宇盯着屏幕不敢动,周驰手里的笔停了。
只有佘曼还在看着杨贞楠,目光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只有杨贞楠才能读懂的东西。
散会后,佘曼在走廊里拦住她。
“你寻晚讲嘅嘢,”佘曼压低声音,“系真系假?”
杨贞楠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迷彩裤的口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马丁靴。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地响着,把她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地板上,拉得又长又瘦。
“我都唔知。”她说。
佘曼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记住我讲过嘅——最难度过嘅关,唔系敌人,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