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之后,杨贞楠的生活被劈成了两半。
白天,她是湾仔警署三号会议室里的“阿楠”,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迷彩裤,手里永远端着一杯冻奶茶,向赵家明和组员汇报陈楚江的一举一动。
流浮山的地图被放大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她用红笔标注出那晚观察到的仓库位置、监控摄像头、以及可能的交易码头。
付冠宇根据她的描述调出了那片区域的卫星图,发现祥记海鲜后面的建筑群确实是“宏达物流”名下的产业,注册地址是一间位于中环的壳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已经移民加拿大的香港人。
“标准嘅洗钱套路,”付冠宇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壳公司持有物业,物业租俾另一间壳公司,资金流一圈之后返去陈氏嘅离岸账户,完全合法,完全干净。如果冇内部账目,根本查唔到。”
“所以先要卧底。”赵家明说,然后转头看向杨贞楠,“阿楠,你做得好好。下一步,要谂办法接触到佢哋嘅内部运作。”
“我谂紧。”杨贞楠说。
实际上她一直在想。
想怎么才能从一个“无业游民”的身份跨越到陈氏集团的内部,想陈楚江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在她面前露出那条灰色生意的尾巴,想那天在祥记海鲜,祥叔凑到他耳边说的那句“听晚码头”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还想了一些不该想的东西——比如他发来的那些短信,比如他在流浮山海边说“冇人识陈楚江”时的语气,比如他那句“我对你系真嘅”。
她把那些不该想的东西全部塞进脑子深处的一个抽屉里,关上,上锁。然后继续汇报工作。
晚上,她是“阿楠”。
那个被警校踢走、无所事事、和黑帮太子约会的“不良少女”。
她陪他去尖沙咀的酒吧喝酒,去铜锣湾看电影,去深水埗吃路边摊的碗仔翅。
她嘻嘻哈哈地笑着,没轻没重地拍他的肩膀,在大街上边走边舔雪糕,把冰淇淋沾到鼻尖上等他来擦。
她做足了功课,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肢体接触,都经过精心设计,目的只有一个——让他继续相信她,继续靠近她,直到她能够走进他身后那个被阴影笼罩的世界。
但有一些事情是她没法设计的。
比如他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忽然伸手替她把掉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那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比如他在铜锣湾拥挤的人潮里,自然地走到她左边,把她的身体和马路上的车流隔开,那个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很多年,实际上只是这半个月养成的习惯。
比如他发来的那些深夜里简短的短信——“今日好攰,见到你就唔攰”——让她在黑暗中盯着手机屏幕,心跳乱了节奏。
她每天睡前都会做一件事。
把手机里的短信全部翻看一遍,把那些需要汇报的信息挑出来,记在脑子里,第二天原封不动地转述给赵家明。
然后她会看着剩下的那些短信——那些与任务无关、与情报无关、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的日常废话——然后把它们全部删除。
但她发现自己删得越来越慢了。
有时候盯着某一条短信会看上好几秒,然后才按下删除键。
那种感觉像在亲手拔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带着一种不太痛但很持久的钝感。
七月中,一个周五的夜晚。
陈楚江带她去红磡的一家日式居酒屋吃饭。
那家居酒屋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红色的纸灯笼,推开木门要弯腰钻过一道矮矮的门帘。
里面很小,只有七八个座位,围着开放式的料理台。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日本老头,在香港住了三十年,广东话说得比日语还流利。
“江少,照旧?”老板看见陈楚江进来,笑着招呼。
“照旧,加多个位。”陈楚江在角落里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T恤,露出结实的小臂,手腕上那块钢表在居酒屋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低调的光泽。
杨贞楠在他对面坐下来,环顾四周。
这家店的位置太隐蔽了,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不可能找到。
店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客人,墙角的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一首很老的日语歌,旋律缓慢,像是从昭和时代穿越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