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尖沙咀。
弥敦道的霓虹灯刚点亮,层层叠叠的招牌从楼宇之间伸出来,中文的、英文的、繁体的、简体的,把整条街照得五颜六色。
双层巴士慢吞吞地在车流里挪动,叮叮当当的电车铃从远处传来,混着街边茶餐厅飘出来的奶茶香和炸鸡髀味。
这里是香港的六月。热,潮,挤,吵。每一寸空气都像刚从洗衣机里甩出来的湿毛巾,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杨贞楠站在一栋旧楼的电梯里,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她今天穿了条黑色的连身短裙,领口开得不低,但裙摆够短,露出一双笔直的长腿。
脚上是一双细跟凉鞋,走路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脸上的妆容比平时浓,眼线拉得长了些,嘴唇涂了暗红色,头发难得地放了下来,刚好及肩,发尾微微打着卷。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歪了歪头,觉得看起来像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挺好。
不认识就对了。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迎面是一块灯箱招牌——“福满楼海鲜酒家”,金字红底,气派十足。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侍应,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堆起职业笑容:“小姐,几位?”
“同学聚会。”杨贞楠说,“陈太订咗房。”
“哦,陈太嘅Party,呢边请——”
侍应领着她穿过大堂。
福满楼是尖沙咀的老字号,装潢是九十年代那种金碧辉煌的风格,水晶灯、红地毯、金色壁纸,每一处都在用力地彰显着“贵”。
大堂尽头的包厢区,一扇雕花木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出阵阵笑声和碰杯的声响。
杨贞楠推开门。
包厢很大,摆了三张大圆桌,坐了大概三十来个人。
男人居多,西装领带,不少人手腕上亮着名牌表;女人一个个穿得光鲜亮丽,妆容精致得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空气里弥漫着茅台和海鲜的混合气味,有人在大声讲着股市和楼市,有人在交换名片,有人正在炫耀自己刚换的保时捷。
杨贞楠站在门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场聚会,根本不是什么叙旧。这就是一场巴结大会,目标人物——她目光扫过包厢最里面那张桌——还没到。
“咦?呢个唔系杨贞楠咩?”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夸张的惊讶。
杨贞楠转过头,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身上穿着一件明显贵过头的Chanel外套,正用一种半笑不笑的表情看着她。
杨贞楠想了想,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一个名字:“黄美诗?”
“系呀!”黄美诗笑得更开了,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臂,“哗,你变咗好多?,差啲认唔出你。以前你成日校服唔扣钮、头发唔扎,俾MissChow闹到飞起,而家居然识得化咁靓嘅妆?”
这话听着像夸,但尾音那个上扬的调子,怎么听怎么别扭。
杨贞楠没接茬,只是笑了一下,自顾自地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来。她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才说:“女大十八变嘛。”
旁边几个男生——不,现在应该叫男人了——转头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又顺着往下滑,在她腿上停留了四秒。
杨贞楠大大方方地回看过去,眉梢一挑,反而把那几个人看得有些讪讪地转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