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庭舟在齐王府做了一个月的讲学,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萧景珩从来不会直接告诉他自己的习惯。不会说“茶要浓一点”,不会说“别在午后议盐政”,不会说“那份折子我看过了但不想批”。所有偏好都藏在细节里——他端杯的手势、翻页的速度、问话的次序、沉默的时长。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像一份没有密码本的密电,大多数人看了也看不懂。但顾庭舟看得懂。上辈子做了六年产品经理,最擅长的就是在用户不提需求的情况下摸清他到底要什么。
他管这叫用户需求分析。只是这次的用户比较特殊,不是甲方,是老板。
第一周,他记下了萧景珩的阅读习惯。萧景珩看书极快,但遇到重要的段落会反复翻回来,同一页可能看三遍。第一遍扫结构,第二遍抠数据,第三遍推逻辑。所以给他准备的讲义不能是大段大段的论述,必须是分点、分层、有数据标注的格式,让他能在第一遍扫读时就抓住骨架。顾庭舟把讲义格式重新调了一版,标题、摘要、正文、数据来源、政策建议,五个模块分得清清楚楚。他没有跟萧景珩解释为什么要改格式,只是从第二周开始全部按新格式提交。萧景珩翻了两页,抬眼看了他一下,什么也没说。但从那以后,讲学中萧景珩就他讲义内容提出的追问数量明显增多——因为格式对了,信息吸收效率高了,自然能有更多精力去深挖细节。
第二周,他记下了萧景珩对甜食的态度。有一次讲学中途沈默送进来一碟桂花糕,说是宫里赐的。萧景珩只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就搁在碟子边上再没碰过。不是不饿,是不喜欢甜——那天讲学超了时,从午后一直讲到暮色初透,萧景珩除了早朝后的一顿几乎没有再用过食,但宁可饿着也不碰那块糕。顾庭舟把这条记在心里,归类为“饮食偏好——厌甜”。之后每次讲学超过一个时辰,他会提前在自己袖子里揣两块咸口的酥饼,不是什么金贵点心,就是在翰林院门口那家老字号铺子里买的,三层油纸包着,不起眼,但顶饱。他不说自己带了吃的,只是在讲学中途萧景珩停下喝茶的间隙,自然地把油纸包放在案角,打开,往萧景珩手边推一推。萧景珩看了他一眼,拿了一块。吃完又拿了一块。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只是从此以后,讲学超过一个时辰的下午,萧景珩会在某个时间点停下来喝茶,然后目光往案角扫一眼。顾庭舟会意,从袖子里拿出新包的酥饼放在案角。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就这件事说过一个字,但它成了一道固定的流程,精确得像是排进了议事日程。
第三周,他记下了萧景珩畏寒。不是那种明显的怕冷,是很细微的体感——夜里降温的时候,他翻页的手指会比平时慢半拍,肩背的肌肉微微收紧,呼吸比平时沉一些。这些变化太细微了,任何人从正面看都看不出来,但顾庭舟坐在他对面,一连观察了二十几个晚上,终于在某天深夜议事时确认了判断。那天窗外忽然降温,萧景珩的手指在翻文书时停顿了比平时久了一息,顾庭舟若无其事地起身,将书案旁边的炭盆往萧景珩那边挪了半尺。半尺,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太热,少了没用。萧景珩低头看着文书,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但从那天起,凡是夜间议事,书案旁边的炭盆就已经被挪到了恰好离萧景珩座椅一尺半的位置。不是顾庭舟挪的,是沈默在入夜前就摆好了——他显然注意到了顾庭舟的动作,并且将其纳入了日常流程。沈默从来没有问过顾庭舟为什么挪炭盆,顾庭舟也从来没有解释过,但从此以后,这件小事不再需要任何人开口。
第四周,他记下了一件更微妙的事。
萧景珩喝浓茶。这是他从第一天就知道的,但他同时也注意到萧景珩并不是任何时候都喝浓茶。清晨阅折子时喝浓茶,午后议事时喝淡一点,深夜独处时几乎不喝茶——只喝温水。这个规律是他花了两周时间、观察了无数次沈默端茶进书房的时机和茶汤颜色之后才总结出来的。他从来没有问过沈默萧景珩喝什么茶,只是观察,记录,归档。
这天傍晚,讲学已经结束,他在偏厅整理明日的讲义。沈默临时被萧景珩派去大理寺取一份急件,临走前把茶托搁在了偏厅的茶几上,说了句“殿下晚膳后要茶,有劳顾大人”。顾庭舟点了下头,继续写讲义。等到晚膳后,他端着茶托推开书房的门,萧景珩正坐在案后看折子。
“殿下,茶。”
萧景珩头也没抬,伸手去端。手指触到杯壁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不是烫。是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茶盏——不是热茶,是一杯温水,刚好入口的温度,不烫不凉。他抬起眼看了顾庭舟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只是从他脸上掠过一瞬,然后就收回去,继续看折子。
“嗯。”
就一个字。但顾庭舟已经学会了从萧景珩的语气词里分辨信息——“嗯”是知道了,“好”是认可,“做”是这件事很重要。今夜这个“嗯”的尾音比平时轻了半分,像是在某个想法上停了一下。顾庭舟没有多想。他只是在退出书房的时候顺便记了一条:深夜温水确认,萧景珩没有异议。
次日下午,讲学结束得早。萧景珩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
“你在翰林院,每日都做些什么?”
“回殿下,编修日常——轮值誊抄、会议记录、典籍校勘,偶尔替同僚代班。”顾庭舟一边收拾讲义,一边回答,语气随意得像是同事间闲聊。
“没了?”
“没了。”
萧景珩端着茶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他大概在想一个能把《盐铁论》讲出经世济民味道的人,在翰林院的日常工作是誊抄和代班。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盏,换了个话题。
“你似乎总能提前知道我需要什么。”
顾庭舟收拾讲义的手顿了一瞬。这不是随口闲聊,这是萧景珩在点破他做了一个月的事。他花了整整四周,小心翼翼地观察、记录、调整,从没说过一句“殿下我记住了你的习惯”,就是不想让老板觉得被人研究透了。结果老板自己点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