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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立足之难(第1页)

第八章立足之难

顾庭舟在齐王府的第一个月,过得比上辈子任何一次试用期都累。不是活儿累,是人累。讲学本身早已驾轻就熟——萧景珩要的不是照本宣科的经义课,而是能落地的实务分析。他每周定一个主题,从赋税到刑律,从盐政到漕运,每一堂课都配数据、配案例、配政策建议。讲学之后照例留两刻钟议实务,萧景珩会挑几件手头的公事问他的看法,他照旧是那个原则:算过的说,没算过的不说。

这种节奏他喜欢。每一件事都在计划内,每一次互动都有清晰的目标和产出。他在心里给这段时间的表现打了个分:讲学质量稳定,实务分析到位,跟直属上司的配合默契度正在上升。按照这个曲线,再有三个月就能从“编外顾问”转正为“核心智囊”。但有人不想让他待满三个月。

这日午后,他照例提前一炷香到书房。推门进去的瞬间就觉得气氛不太对。萧景珩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旁边坐着一个顾庭舟之前没在这间屋子里见过的人。

是个五十出头的老者,须发半白,穿一件靛蓝暗纹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革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但那股端坐不动的气度比任何装饰都有分量。他坐在萧景珩右侧的椅子上——那本是沈默的位置,而沈默此刻站在老者身后,垂手而立,姿态恭敬。

能让齐王府首席幕僚站着的人,朝中不超过五个。

“这位是詹士彦,詹先生。”萧景珩的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分郑重,“曾在国子监掌学十二年,三年前致仕,如今在府中帮着看些文书。”

顾庭舟的神经瞬间绷紧。詹士彦——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原主在翰林院时就听人提过,这位詹先生是国子监公认的经学大家,弟子遍布六部,连当今内阁次辅都曾是他的学生。他来齐王府做幕僚,按资历应该被供起来当菩萨拜,但此刻他坐在自己每天坐的位置对面,目光平和地打量着顾庭舟,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老教师看插班生的审视。

“听闻顾编修每日为殿下讲学,老朽今日得闲,特来旁听。”詹士彦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顾编修不会介意吧?”

介意也没用。顾庭舟面上不显,躬身行礼:“詹先生赏光,是晚辈的荣幸。”心里已经在飞速运算——不是来旁听的,是来旁敲侧击的。一个在国子监掌学十二年的经学大儒,不可能对翰林院的普通讲学有兴趣。他是来称自己的斤两。

他迅速调整了今日的讲义顺序。原计划今天讲《盐铁论》的专卖制度改革,准备了一大堆数据对比和政策建议,但他临时决定把最核心的部分往后收,先用一个保险的开场试探詹士彦的意图。

“今日讲《盐铁论·本议》一篇。”他将讲义摊开,语气平稳,“《盐铁论》记载的是汉昭帝时盐铁会议上大夫与贤良文学的辩论。这场辩论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朝廷的垄断经营,是利民还是害民。”

萧景珩端起茶盏,依旧是那副不置可否的冷淡表情。詹士彦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态安详如老僧入定。

顾庭舟继续往下讲,讲到桑弘羊与贤良文学关于“官营盐铁”的辩论时,他用了一个现代经济学的分析框架——垄断利润、市场效率、民生成本——但没有搬弄术语,而是全部转化成了古代的案例和语言。他讲到一半的时候注意到詹士彦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些。不是赞赏,是意外——像是没想到一个翰林院的年轻编修能把《盐铁论》讲出经世济民的味道。

“顾编修,”詹士彦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温和,但打断的时机选得极精准——正好在顾庭舟准备从一个案例过渡到下一个案例的转折点上,“老朽有一问。《盐铁论》中贤良文学主张‘盐铁归民’,顾编修以为,此论可行否?”

顾庭舟停了一息。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实则凶险的问题。如果回答“可行”,等于否定朝廷专卖制度的合法性,传到外面去就是“齐王府讲官主张废盐铁专卖”。如果回答“不可行”,等于反对《盐铁论》中贤良文学的立场,会被詹士彦顺势追问“那你方才讲的民本思想岂非空谈”。

这不是提问,是挖坑。

他选择不跳。

“詹先生问的是汉代的盐铁之议,晚辈不敢以今人眼光妄断古人之是非。”他将话题轻轻拨开,然后顺势一转,“不过盐铁专卖之利弊,历来取决于两个字——‘度’与‘时’。专卖过度,与民争利,则弊大于利。专卖松弛,国用不足,则利化为弊。关键在于‘度’的拿捏——哪些产业可以放开,哪些产业必须由国家控制,放开的节奏是快还是慢,这些具体的技术问题比‘归官’还是‘归民’的大道理更值得深究。”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至于‘时’——同一个政策在不同时期的效果截然不同。战乱之后与民休息,专卖宜松。承平之时国库充盈,专卖宜紧。这是晚辈读《盐铁论》的一点粗浅心得,请詹先生指正。”

詹士彦没有指正。他只是微微眯了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个反应在顾庭舟的数据库里被标注为“第一轮进攻被化解,正在重新评估目标”。

接下来半个时辰,詹士彦又出了三道题。

第一道:《禹贡》里“厥赋贞”的“贞”字,郑玄注与孔颖达疏解释不同,问他以何为准。这是考校经学功底。如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场就露怯。

顾庭舟答:“郑注以‘贞’为‘正’,孔疏以‘贞’为‘定’,两家各有依据。晚辈以为,赋税之‘贞’,正与定不可分——不正则不定,不定则不正。所以两解皆通,不必拘泥。”

不站队,不表态,但展示了自己对两家注疏都了如指掌。

第二道:问他《大明律》中“盐法”十二条的规定细则。这是考校实务知识。如果只知道经义不懂律条,前面的经世济民全是空话。

顾庭舟从头到尾背了一遍,连带着每条律文对应的刑罚梯度和执行衙门。他在翰林院架阁库里翻了一个月的卷宗不是白翻的——旁人还在翻书的工夫,他已经把整部《大明律》分门别类整理成了思维导图。

第三道是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题目。詹士彦问的不是经义,不是实务,而是一个看似随口一提的闲谈——“听闻顾编修是寒门出身,二甲进士,入翰林院才两年。能在两年之内通晓赋税、刑律、盐政,想必是有人指点?”

这比前面所有题目都更危险。如果他承认“有人指点”,詹士彦会追问是谁——谁推荐你来的齐王府?谁让你在讲经时讲这些实务内容的?背后是不是有别的势力?如果他否认,那就更麻烦——一个寒门编修,没人指点,短时间内掌握了远超同僚的知识储备,这本身就是可疑的。

顾庭舟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

“晚辈在翰林院两年,因为资历浅、没靠山,好事轮不上,杂活推不掉。别人不愿意翻的卷宗我去翻,别人不愿意核的数据我去核。没有人指点,只有事教人。”

这段话没有一句是假的,也没有一句透露了不该透露的信息。他甚至刻意把“没人指点”说得像一句自嘲,而不是辩解。他深知这种时候越辩解越显得心虚,越是平淡地陈述事实,越让人觉得可信。

詹士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那种阅人无数的老教师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学生时才会露出的笑意。极淡,一闪而逝,但那笑意里的敌意确实消散了几分。

“事教人,”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实在。”

讲学结束后,顾庭舟收拾讲义退出书房。走到竹林边的时候才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半个时辰他几乎同时在做三件事——讲课、应对詹士彦的考题、在心里逐条分析每一道题背后的意图和风险。CPU占用率全程百分之九十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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