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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入府讲学（第1页）

每日午后去齐王府，成了顾庭舟雷打不动的日程。

翰林院那边，孙伯言替他挡掉了所有杂差。原先分派在他名下的轮值誊抄、会议记录、同僚替班，一夜之间全转给了别人。刘侍读在廊下碰见他，眼神里的幸灾乐祸变成了警惕——一个寒门编修忽然被掌院单独优待，要么是攀上了高枝，要么是即将被推出去当炮灰。两种可能性都不让人安心。

顾庭舟懒得理会。他每天早上在值房整理前一日讲学中萧景珩提过的所有问题，逐条查证补充，做成一份跟进清单。午后准时赴齐王府，讲学一个时辰，留下议两刻钟的实务，回翰林院再根据当天讨论调整次日的讲义。日程排得比上辈子做产品上线还密，但这种密集让他踏实。

他喜欢一切都在计划内的感觉。

第七日午后，他照例提前一炷香到。东角门的侍卫已经认得他，验了腰牌便放行。穿过回廊，绕过花园，竹林深处的小楼安静如常。书房内室的门虚掩着，他在门口整了整衣袖，抬手轻叩。

“进。”

推门而入，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萧景珩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见他进来只是抬了下眼，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套动作在七天里已经重复了七次，默契到不需要任何客套。

顾庭舟坐下，将今日的讲义摊开。今天的题目是《管子·轻重》与货币调控，他准备了历代钱法变迁的对比表，又特意在最后加了一节本朝宝钞贬值的实务分析。准备得很充分，他对自己说。

讲学到一半的时候，他讲到汉武帝六次改铸五铢钱的财政逻辑，正要把话题引到本朝宝钞发行过量的问题上，忽然注意到萧景珩端起了茶盏。

不是喝茶——是端起茶盏，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动作很轻，杯底磕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但顾庭舟注意到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茶的味道不太对。

顾庭舟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讲。心里却记了一笔：今天的茶可能有问题。不过不关他的事，是王府茶水房的事。

他讲完五铢钱的段落，停下来翻了页讲义。这时候外面有人叩门，沈长史端着一只托盘进来，将两盏新沏的茶分别放在萧景珩和顾庭舟手边。

“殿下，今日换的是顾大人上次说偏淡的那种。”沈长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室内太安静，低到尘埃里的话也听得一清二楚。

顾庭舟翻讲义的手指顿了一下。

上次说偏淡——是哪次？他迅速在脑子里回溯。第三天讲经的时候，他讲到一半口渴，端起茶喝了一口，随口说了句“这茶不错，比翰林院的淡些，不涩”。就那么一句，说完他自己都忘了。

他端起新沏的茶抿了一口。温度刚好，浓淡刚好，是他习惯的清淡口味。他放下茶盏，心想：王府的下人办事确实妥帖。回头有机会问一下沈长史，茶水房是谁管的，这种细节都记得住，放现代就是五星级酒店管家水平。

萧景珩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微微皱了下眉。

“怎么了？”顾庭舟问。七天相处下来，他已经能分辨萧景珩皱眉的几种不同含义——这是不满意的皱眉。

“他们给你换了茶，没给我换。”萧景珩把茶盏放回桌上，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一点点，“我喝惯浓的。”

顾庭舟不知道该接什么。说“那殿下喝我这杯”？不合适。说“我让沈长史再沏一杯”？那是沈默的活。他选择不接话，低下头继续翻讲义。

萧景珩端着那盏偏淡的茶又喝了一口，似乎放弃了计较，重新将注意力转回讲义上。

讲学结束的时候，窗外天色还早。顾庭舟收拾讲义准备告退，萧景珩忽然开口。

“今日晚膳前我有个空档。你留一下，有几件小事想听你的看法。”

“是。”

沈长史进来撤茶具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青瓷茶罐，放在顾庭舟手边。“顾大人，这是新到的阳羡茶，殿下说让您带回去。”

顾庭舟看了一眼萧景珩，后者已经在翻另一份文书，头也没抬。

“谢殿下。”他将茶罐收入袖中。上辈子公司过节发福利也是这个流程——HR把东西往你桌上一放，说“老板让发的”，你回一句“谢谢老板”，然后该干嘛干嘛。正常。

接下来的两刻钟，萧景珩问的全是琐碎小事。东南盐政新换了个巡盐御史，问他对这个人选的看法。大理寺积案里有一批涉及宗室的案子推不动，问他在翰林院有没有听过相关的议论。京畿卫戍换防的时间表提前了一个月，问他是否觉得异常。

每件事都是“小事”，但每件事都不简单。巡盐御史是户部举荐的还是吏部考核的，直接关系到盐政收入的流向。宗室案件推不动，背后八成有东宫的影子。京畿卫戍换防时间提前，要么是防着什么，要么是为了什么。

顾庭舟一一作答，照旧是那个原则：算过的说，没算过的不说。说到最后一件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殿下，京畿卫戍换防的事，臣没有足够的数据，不敢妄议。但如果殿下需要，臣可以回去把近三年京营换防的时间节点全部拉出来，做一个对比。”

萧景珩抬眼看了他一瞬，然后点了下头。“做。”

就一个字。

但顾庭舟已经学会从萧景珩的单字回答里分辨满意程度。“嗯”是知道了，“好”是认可，“做”是——这件事很重要，我要看你的结果。

他起身告退的时候，窗外已经偏西了。走出书房，竹林的影子被拉得细长，铺在石板路上像一道道墨痕。他在竹林边站了片刻，袖子里揣着今天的讲义和新到手的茶罐，心里在做一件跟风月完全无关的事——复盘。

七天。从第一次讲经到今天，萧景珩对他的态度变化曲线很清晰。第一天是纯粹的审视，第三天开始有追问，第五天出现了第一次“留一下”——同样是议几件小事，但那天只留了一刻钟。今天留了两刻钟，问的问题更深、更具体、更依赖他的独立判断。这说明他在萧景珩这里的信任等级正在从“数据提供者”向“决策参考者”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