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拨茶的动作停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杯盖与盏沿相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随即便恢复了不疾不徐的节奏。
但顾庭舟捕捉到了。
他在心里暗暗给自己记了一笔:选题方向正确。《考工记》这个切入点,萧景珩有兴趣。
“《考工记》一篇,”顾庭舟将原典翻开,却没有照本宣科,只是放在手边作为引证,“历代经学家皆视为末流。因其不涉义理、不谈心性,只论百工营造之技。翰林院讲经,向来没人选这一篇。”
他话锋一转。
“但臣以为,此篇恰是《周礼》中最值得细读的一章。因为整部《周礼》都在讲‘礼应该如何’,唯有《考工记》在讲‘礼如何落地’。”
萧景珩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杯沿上方移到顾庭舟脸上。
顾庭舟没有看他的反应,垂下眼帘,将准备好的讲经稿铺开。
“以‘匠人营国’一节为例——讲的是都城规划,九经九纬、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历代注疏都在考证‘九轨究竟是几尺’‘社稷坛该在什么方位’。但臣读这一段,看到的不是营造法式,是治政逻辑。”
“凡营国,必先度地、度民、度赋。度地以知疆域广狭,度民以知户口多寡,度赋以知钱粮盈绌。三者定,而后方可言营造。”
他将笔记翻过一页,上面没有华丽的骈文铺陈,只有密密麻麻的要点拆解。
“度地,放在地方治理上,就是摸清一州一县的实有田亩、山川地势、水陆交通。度民,就是核清实际人丁、户等分布、贫富差距。度赋,就是算清赋税基数、征收成本、百姓承受能力。”
“三者摸清了,再定政策,就不会出岔子。三者没摸清就动手,十有八九要翻车。”
他顿了顿,想起上辈子做项目时的一句口头禅,差点脱口而出,硬生生咽回去换了个说法。
“臣以为,治政跟营造宫室是一个道理——地基不牢,上面盖得再漂亮也是危房。”
萧景珩放下茶盏。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往桌上一搁的放法,而是端端正正地放回桌面,杯盖与盏口严丝合缝地对齐。
他没说话。
但顾庭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翻译过来就是:注意力已经从“姑且听听”切换到了“认真听听”。
“殿下,”顾庭舟将话题往深处引了一步,“方才说的‘度地度民度赋’,看起来是三个步骤,其实只有一个核心——数据。”
“永州去年水患,朝廷下旨免除丁银。这个决策对不对?对。但免除之后,今年赋税该怎么定?收多少才不至于让百姓喘不过气、又不至于让户部跳脚?这就不能只凭感觉拍板,得拿数据说话。”
他从笔记中抽出一张附表,双手呈放在书案边缘。
“臣把永州七县近三年的田赋、丁银、盐税、漕运脚钱做了一张对照表。殿下请看——”
萧景珩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数字表上。
“永州去年全免丁银,田赋减七成。今年灾情已缓,按户部初议,准备全额恢复征收。臣把全额恢复的数字算了一遍——永州七县需缴纳田赋折银十二万七千两,丁银折银四万三千两,合计十七万两。而永州去年全年的田赋加丁银,实收只有九万八千两。”
他顿了顿,让数字落地。
“一年之内,百姓的赋税负担从九万八千两涨到十七万两,涨幅超过七成。就算永州今年风调雨顺,百姓也承受不起这个增幅。更何况灾后第一年,民间元气未复,劳力短缺、田亩抛荒的情况还没完全扭转。”
萧景珩原本垂眸看着那张数字表。
听到这里,他骤然抬眼。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瞥一眼——是瞳孔微缩、目光骤然聚焦的那种抬眼。深浓的眼眸在午后窗棂筛下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沉,像是一潭静水被什么东西猛地击穿了水面。
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