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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翰林生态（第1页）

吏部考评的风波过去之后，顾庭舟在翰林院的日子忽然清净了许多。

不是同僚们变客气了——是他自己变聪明了。上辈子在大厂混到中层，最重要的本事不是干活，是看清谁在干活、谁在摘桃子、谁在挖坑。翰林院这地方，说到底是朝廷的人才储备池，池子里的人分三种：有路子等升迁的、没路子混日子的、还有像他这种刚犯了事还没被清退的。第三种人最好低调。

顾庭舟花了整整三天，把朝堂上下的关系摸了一遍。

原主的记忆是个好东西，虽然这书呆子生前不怎么通人情世故，但好歹在翰林院待了两年，谁是谁的门生、谁跟谁是同年、谁背后站着哪位阁老，这些信息零零散散都储存在脑子里，只是原主从来不懂得整理。

顾庭舟懂。

他在值房里关起门，铺开一张加长了的宣纸，用上辈子画组织架构图的方式，把翰林院和六部的关系网全部画了出来。

掌院学士孙伯言，内阁次辅徐敬的人。徐敬是内阁唯一的江南籍阁老，跟北直隶出身的首辅王崇义面和心不和，两派在朝堂上明争暗斗了十几年。侍讲学士周彦之，太子府的常客，但他座师是徐敬的同科，严格来说算徐党。那位给他挖坑的刘侍读，座师是户部左侍郎冯俭——户部，管钱粮的，永州赋税折子偏偏就出在钱粮上。

顾庭舟在刘侍读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冯俭”，又在冯俭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他之前觉得刘侍读给他挖坑，是因为户部不想让永州免丁银的消息传开。但翻了两天邸报之后，他发现了另一件事——永州前任知府赵某贪墨案里，有一笔去向不明的银子，据大理寺的案卷记载是“馈赠京官”。这个“京官”是谁，案卷里没写，但永州属湖广道，湖广道的赋税审计归户部管。

换句话说，户部有人可能跟那个被流放的贪官有关系。

如果这个人是冯俭，那刘侍读给他挖坑就不是单纯的派系排挤，而是想找个替罪羊——让一个没有背景的寒门小编修背上“庸碌”的罪名，永州的事就到此为止，没人会再往下翻。

顾庭舟冷笑了一声，在冯俭的名字旁边又加了一个红圈。

然后他翻开邸报汇编，开始补课。

邸报是朝廷的官方通讯，每天发到各衙门，上面登着各地奏折摘要、圣旨批复、人事任免、军政要闻。原主从来不怎么看邸报，觉得那是实务官才需要关心的东西，翰林院的人只管学问文章就够了。

蠢。

顾庭舟在心里给原主下了个评语。不掌握信息，怎么做决策？不知道朝堂上谁在跟谁斗、谁要上谁要下，怎么选边站队？上辈子做产品总监之前，他花了一个月把竞品公司的财报、产品迭代记录、核心团队的履历全部翻了一遍。这叫竞品分析，不叫窥探隐私。

他把近半年的邸报全调出来，一份一份翻。永州赋税案、东南盐政改革、西北边防换将、京营卫戍调整、大理寺积案清理的阶段性奏报——每一条消息都像拼图碎片，在他脑子里慢慢拼出一副完整的朝堂格局图。

第三天傍晚，他把邸报合上，心里有了数。

当朝皇帝年近六旬，膝下成年皇子四位。

太子萧景琰，中宫嫡出，名正言顺，监国三年没出过大错，但也没出过彩。身边聚着一帮守旧老臣，凡事讲祖制、论成例，幕僚班子据说天天在争——激进派想借储君之位推动新政，保守派只想维持现状等顺利继位。顾庭舟对这种组织架构太熟悉了：核心领导层意见不统一，做下属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跟太子混，最大的问题不是能力不够，是永远不知道明天哪个派系占了上风，风向一变就被推出去挡枪。

二皇子萧景珹，生母是贵妃，但此人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府里养着一帮清客帮闲，不像夺嫡的料。

三皇子早夭。

四皇子萧景珩，封齐王，领大理寺少卿衔。生母是德妃，不算得宠但也不曾被冷落。此人素来低调，但在邸报上出现的频率并不低——大理寺每季度的积案清理奏报都有他的署名，措辞简洁，数据详实。三个月清掉一千三百件陈年旧案，刑部、都察院、户部三方核验，没有一件翻案。

能在三个衙门之间协调资源、压住争议、推动执行，这不是闲散皇子，这是被严重低估的项目管理者。

最让顾庭舟注意的是三个月前的一条邸报——京营卫戍换防，新任京畿卫戍指挥使赵潜是萧景珩在西北练兵时的副将。

这不是巧合。这是布局。

一个手握京畿卫戍权的皇子，不管他嘴上怎么低调，他的对手和盟友都不会觉得他真的低调。

所以夺嫡格局其实很简单：太子vs齐王。其他人要么站队，要么被碾过去。

顾庭舟把邸报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二选一。太子那边根基深、资源多、名分正，但问题也大——内部派系太多，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六品编修挤进去，最好的结果是做一颗边缘螺丝钉，被用在最苦最累的地方，出了事第一个被牺牲。

萧景珩这边不一样。齐王府的幕僚班子据说很精简，核心人员不超过十个。小而精的团队意味着每个人的价值都能被看见，也意味着老板对每个人的依赖度更高。上辈子的职场经验告诉他：去大部门不如去核心组，跟大老板不如跟潜力股。太子是上市公司，齐王是B轮独角兽。上市公司稳定但上升空间有限，独角兽风险大但做成了就是元老。

萧景珩是独角兽。

目标锁定。

打定主意之后，顾庭舟开始做背调。

上辈子跳槽之前要查目标公司的业务线、老板履历、管理风格、甚至老板在公开场合的发言习惯。这辈子选靠山也一样，甚至更需要——因为这边的老板一不高兴是真的能砍人的。

翰林院里跟萧景珩有过接触的人不多，但不是完全没有。顾庭舟用了最笨也最安全的办法：吃饭的时候坐得离人近一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