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庭舟没有回值房。
他从正堂出来,在廊下站了三息,把脑子里那张关系图又过了一遍——户部压了永州的折子,刘侍读背后是户部左侍郎,孙伯言让他提前调卷宗是在防着户部反扑,吏部的人虽然走了但考评还没落定。
三息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睡了。
他转身去了架阁库。
翰林院的架阁库在院衙最深处,是一排灰砖灰瓦的老房子,窗户开得又高又小,白天都得点灯。管库的老吏见他深夜来调卷,愣了一下才递过来一盏油灯,嘴里嘟囔着“顾大人这是要拼老命”。顾庭舟没接话,接过油灯推开沉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霉味和墨味混在一起,呛得他眯了眯眼。
他在心里把这种味道翻译成了上辈子的记忆——公司档案室,铁皮柜,落灰的投标文件。一模一样。
“永州。”他对着架上的标签一排排找过去,手指拂过发黄的纸脊,从赋税实录到丁口黄册,从历年邸报汇编到刑部移交的案卷副本,一口气抽了十几本,堆在阅档的长案上,垒成一座小山。
他没有直接从赋税数据开始看。他先翻出了原主那份被退回的折子——内阁的批语就贴在折子首页,“不堪入用”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应该是内阁大学士张敬元亲笔:永州丁银已免,何故仍列征收项?该员是否知晓地方实情?
顾庭舟盯着这行小字看了很久。
张敬元是内阁次辅,分管户部。他没有直接把折子转吏部定罪,而是退回翰林院让重写,还专门写了批注。这说明什么?说明张敬元不想要他的命——至少目前不想要。他要的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跟孙伯言的态度对上了。掌院学士骂得难听,但也没把他直接交出去。
为什么?
顾庭舟暂时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他下一步的活路在哪。他把折子翻到原主写的赋税细则那一页,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越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原主抄的是三年前的旧档,把永州丁银照原数列了上去,旁边还用蝇头小楷注了一句“查永州府历年丁银均照此数征收,未见异常”。
没见过异常不是因为没有异常,是因为你根本没去查。
“庸碌误国”四个字,他之前觉得是骂人。现在重看原主的折子,他觉得这四个字骂得还算客气。
他深吸一口气,铺开一张空白奏折,开始重写。
上辈子做危机公关,有一条铁律——出了事,越狡辩死得越快。错了就是错了,把错处一个一个摊开给人看,反倒显得有担当。
他在折子最前面单列了一页附文,标题就两个字:陈错。
“臣顾庭舟谨陈:前呈《永州赋税疏》中,引据失当之处计有三端。其一,永州丁银征收依据未核刑部结案卷宗,误将已免之项列入,此臣核查不严之过;其二,田赋折算比率沿用三年前旧例,未查去岁水患后减免新政,此臣因循怠惰之过;其三,盐税起征点核算时漏算损耗,致总数虚高,此臣才具不足之过。”
他写完之后停了一下,把最后那句“才具不足”涂掉,改成“用心不专”。
上辈子的经验——说自己“才具不足”是自断后路,说“用心不专”是表示态度可以改正。领导要的不是你承认能力差,是你表态以后能做得更好。
接下来是正文。
他把永州近五年赋税变化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从田赋到丁银到盐税到漕运脚钱,每一项都标注了数据来源:永州府实征册、户部核销单、刑部移交的案卷副本。写到丁银那一项时,他专门附了一段说明——
“查永州去岁丁银全免,缘由有二:一为水患致灾,朝廷下旨抚恤;二为前任知府赵某贪墨案发,大理寺清查时发现其截留丁银两万四千两。此案已结,涉案银两充公,然永州百姓元气未复,臣谨建议:今年丁银暂缓全额征收,分三年逐步回补,以恤民力。”
写到这一段的最后一个字时,他忽然停住了。
窗外有人在说话。
架阁库的窗户开得又高又小,外面的人大约以为这个时辰不会有人待在库里,说话声压得很低,但在夜风里还是断断续续飘进来。
“……四殿下今儿个在御前又提了永州的事。”说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声音,听着像是管库的老吏在跟人闲聊。
“提了什么?”另一个人问。
“说苛税伤民。永州水患才过一年,户部那边就急着要全额恢复征收,殿下当着内阁的面说了一句——‘灾后复税如病后加餐,虚不受补。’”
“啧,这话也就四殿下敢说。张阁老什么反应?”
“没说话。但散了朝之后,张大人在值房看了半晌永州的折子。”
脚步声渐渐走远,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顾庭舟攥着笔,指尖微微收紧。
萧景珩在御前为永州的事说了话。
那句话——灾后复税如病后加餐,虚不受补——八个字,比喻精准、态度明确,而且不咄咄逼人。不是那种慷慨激昂弹劾谁,而是用一句话把整个户部的急征主张给挡了回去。
这是高手。
他在心里给萧景珩的政见画像又加了一笔:不喜苛税,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是敢在御前当着内阁的面表态。这种老板跟了才有前途——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他脑子清楚。苛税逼反百姓最后烂摊子还得朝廷收拾,短期增收换长期动荡,这笔账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