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也不拦,只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目送着那道大红身影匆匆消失在廊庑尽头。
贾琏浑然不觉,兀自一脸殷勤地招呼赵珩去前殿喝茶。
赵珩笑着应了,临走时弯腰将方才搁在案上那枝梨花捡起,轻轻拂去花瓣上的灰尘,随手搁在了方才凤姐坐过的石栏上,像是在下什么标记。
那枝梨花斜斜倚靠在冰冷的石面上,几片花瓣被风吹得簌簌飘落。
归府的路上,车轿摇摇晃晃。
凤姐倚在引枕上,一路无话,丹凤眼望着车窗外渐沉的日头,瞳仁映着残阳的余晖,眉头拧成一个化不开的结。
平儿坐在她下首,偷眼觑着主子的脸色,却不敢先开口。
过了好半晌,凤姐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又冷又沉,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这位珩二爷,不是个好东西。”
平儿心中咯噔一下,忙垂了眼睫低声应道:“奶奶说得是。奴婢瞧着他那双眼睛,像带着钩子似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钩子?”凤姐哼了一声,将腰间桃红汗巾攥紧在手中,指节都攥得骨节分明,“他那是狼的眼睛。看着你笑,其实已在盘算怎么下嘴了。上午我只当他是寻常登徒子,方才他提到省亲的事我才明白——这人接近我,不光是为了占几分便宜,他是在替忠顺王府试贾府的底。”她将身子往引枕上靠去,阖上眼,疲惫与警惕交织在面上,“老太太那里我会找时间递个话,说世子爷近来与贾府走动频繁,让老太太心中有数。至于二爷——”她说到自家丈夫,语气里陡然添了几分怒其不争的恼恨,冷笑一声,“哼,二爷今晚回来,我亲口跟他算账。”
平儿不敢再接话,只默默倒了碗温茶递过去,心中却不由得泛上一阵寒意。
今日那世子看奶奶的眼神,她看得一清二楚——那不仅仅是猎人对猎物的目光,还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而奶奶方才提起二爷时,那番恼恨虽大半是在怨丈夫无能、主动引狼入室,却也有几分恼恨是冲着那件事去的:二爷今日那般殷勤攀附,浑然不觉把妻子也一并推到了豺狼嘴边。
这样的男人,又怎能护得住奶奶?
马车辘辘驶向荣国府,夕阳将宁荣街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猩红。
凤姐阖着眼假寐,心底却怎么也无法平息。
她总觉得那张俊美邪魅的脸还在眼前晃荡,那双凤目仿佛穿透了车轿的帷帘,穿透了暮色中的街巷,仍在不知疲倦地追着她。
她方才在平儿面前话说得狠,可自己心里清楚——这位珩二爷与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大老爷那样的昏聩贪婪、二老爷那样的迂腐古板、她丈夫那样的无能懦弱,她都不怕,因为她有手腕有手段,能把这些人绕进她的掌心里。
可这位珩二爷,有世子的权势,有豺狼的耐心,有蛇蝎的手段,更有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压迫感——他绝不是那种会被她三言两语打发掉的人。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腕上那对翡翠镯子,指节冰凉。
“平儿。”她忽然睁开眼。
“奴婢在。”
凤姐看着她,丹凤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连平儿都极少见过的神色——不是泼辣,不是凌厉,而是一种近乎在盘算如何保全的冷定:“往后但凡与忠顺王府有关的人或事,你多留个心眼。他们府里送来的帖子、递来的话、托来的人,不管是什么由头,都先来报我。”
“是。”平儿郑重点头,顿了一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奶奶放心,奴婢知道轻重。”
凤姐重新阖上眼,不再说话。
车轿外,宁荣街的喧嚣渐渐远去,荣国府的大门已在暮色中显出轮廓。
而当那道朱红大门缓缓开启、车轿驶入府中的那一刻,凤姐心头那股寒意非但未消,反倒愈发浓重起来。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上午在梨花院外回头望时看见的那个身影——那个立在纷飞花瓣中,远远望着她,嘴角噙着笑的男人。
然后她想起下午分别时他搁在石栏上那枝梨花。
他将花枝放在她方才坐过的位置。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激灵。
不能多想了。她深吸一口气,将一切杂念暂时压下,跨出车轿时面上已是惯常的从容傲气,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心底里,某一个冰冷而清醒的角落,已开始默默盘算该如何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老太太面前,在二太太面前,甚至在二爷面前,不动声色地织起一张防护的网。
她不知道这张网能不能拦得住那位珩二爷——她心里隐隐觉得,怕是很难——但她是王熙凤,她绝不会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