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清虚观的钟声悠悠响起,是晚坛功课的时辰。
贾母领着阖府女眷去三清殿上晚香,一众丫鬟婆子如流水般簇拥着,好不热闹。
凤姐因连日劳累,午后盘账时又费了许多心神,此刻只觉头痛,便告了罪没去前头伺候,只歪在静室里歇息。
临走前她叮嘱平儿替她去看着晚香时的规矩,若有什么差错及时来报。
平儿应声去了,刚走到偏殿外,便见一个王府婆子迎面走来,笑盈盈地向她福了福:“这位可是琏二奶奶身边的平儿姑娘?”
平儿认得这人——上午赵珩来时,这婆子便在护卫队后头侍立,是王府的人。
她心生警觉,却不好失礼,只得含笑道:“正是。不知婆婆有何事?”
那婆子笑得越发亲切,声音压得低了几分,显得格外亲近:“好事儿。忠顺亲王妃今日也在观中静修,听世子爷说起荣国府有位平儿姑娘极是标致能干,王妃便想见见姑娘。王妃性子最是温和慈厚,姑娘不必害怕,只随老身去磕个头、说几句话便是。那可是天大的体面。”
平儿微微一怔。
王妃要见她?
这倒是个天大的脸面,可她心里总有些不对劲——王妃怎会知道她一个小小的通房丫头?
纵是偶尔听人说起,也不该在清虚观这种场合单独召见。
她迟疑着道:“王妃抬爱,奴婢受宠若惊。只是老太太和奶奶都还未通传,奴婢身份卑微,不敢擅自去磕头。可否容奴婢先去跟奶奶回禀一声?”
那婆子却不给她退路,上前一步挽住她的手臂,手上力道软中带硬,笑容更甜了些:“好姑娘,王妃那边还等着呢,若是耽搁久了,岂不显得荣国府怠慢?姑娘只管去,回头老身亲自跟你奶奶说明,保管不教姑娘落个不是。”
平儿被她半推半拽地带着走,想挣脱又不敢得罪王府的人,心里七上八下。
此刻她脑中立时想起凤姐今日的叮嘱——“往后但凡与忠顺王府有关的人或事,你多留个心眼。他们府里送来的帖子、递来的话、托来的人,不管是什么由头,都先来报我。”可如今事出突然,她根本来不及去报,便被裹挟着往一条僻静甬道走去。
甬道两旁古柏耸立,遮得夕阳也透不进来,光线暗沉沉的,碎石路面许久没扫,踩上去沙沙作响。
平儿越走越觉得不对——若真是王妃召见,怎会引她走这种偏僻小径?
她心里突突地跳,正欲开口寻个借口脱身,那婆子已推开了一扇半掩的院门。
院内一座小小禅堂,松木梁柱,窗棂上糊着发黄的宣纸,青砖地上铺着干草蒲团。
殿内点着几盏豆油灯,火苗幽幽地跳着,映得堂后屏风上的罗汉画像忽明忽暗,空气里有股沉沉的檀香味混着灰尘的陈旧气息。
供桌上摆着香炉供果,桌角结了蛛网,显然长久没有人来。
这哪是什么王妃静修的禅房,分明是座废弃的偏僻禅院。
平儿心中一凉,转身便要退出去。身后的院门却已被从外面轻轻合上,那婆子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只余她一人立在昏暗的禅堂里。
就在此时,屏风后面缓缓转出一个人影。
月白锦袍,玉带束腰,凤目含笑,正是忠顺亲王世子赵珩。
他负着手走出来,步伐悠闲得如同逛自家园子,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与上午看凤姐时如出一辙,可此刻没有了凤姐的礼法盾牌,她的防御在赵珩面前如同纸糊,这目光便结结实实地落在她脸上、颈间、胸前,像一把火贴着她的皮肤一寸寸烫过去。
平儿只觉得头皮发麻,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下意识退了两步,脊背撞上禅堂的门板,腰间的钥匙串哗啦一声响——声音在空寂的禅堂里格外刺耳。
她强撑着礼数欠身行礼,嗓音却已经带了抑制不住的轻颤:“见……见过世子爷。奴婢不知世子爷在此,冒昧闯入,奴婢这就告退。”
她转身便要拉门。门却从外面被什么抵住了,拉不动。
“这般急着走做什么?本王又不会吃人。”赵珩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声音出奇地温和,像是与老友话家常般自在,“你那好主子凤辣子牙尖嘴利,手段了得,本王还当她身边的丫头也是个能说的,没想到是个见了本王就想跑的。怎么,本王长得很吓人?”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抽出一叠折好的纸,不紧不慢地在掌心里拍了拍,笑吟吟地看着她的背影,等候着她转身。
那纸页在油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牙白,她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却本能地觉得那上面每一笔字都带着血。
平儿浑身一震,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那叠纸上。她虽不识字,却本能地觉得那上头写着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赵珩低头把玩着那叠纸,像是在欣赏什么珍贵字画,语调慢悠悠的:“这些都是你那好奶奶的罪证——以荣国府名义在外头放印子钱,利滚利逼死过人命的;包揽诉讼替人销案,收了银子把黑说成白的。这些东西若送到顺天府,你们奶奶会被剥光了枷在衙门口示众罢?荣国府包庇纵容,少说也得抄家——”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凤目在油灯下亮得如同两簇鬼火,“你说,老太太那么大年纪,受不受得了这个气?你们府里那位贵妃娘娘,在宫里还抬得起头来么?”
平儿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浑身的血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她虽隐隐知道自家奶奶在外头有些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却万万没想到竟被人查得一清二楚、连罪证都攥在手心里。
她脑子嗡嗡作响,想辨一句“这是诬蔑”,可面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和她对凤姐行事作风的了解,这话她怎么也无法开口。
赵珩缓缓逼近一步,将那叠纸往旁边一掷,落在供桌下头的蒲团上,哗啦啦散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