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守,就是十余载。
老侯爷一妻一妾,共育有三子。裴守江承爵后,裴府分家不分灶,只将定远侯府分成东西两府。一道月洞门隔开两边,东府住着老侯夫人与裴守江一家,西府则是裴家两房庶子的府邸。
东府为尊,由裴守江的妻子范氏主持中馈。
作为花娘,芍欢虽常需与前院往来,但为避嫌她甚少与府中年轻郎君接触,只恐犯了主母忌讳。是以虽然常听人提及裴展熙,但入府后很长一段时间,李芍欢都无缘与他一见。
直到次年初夏,茉莉花开的时节。
因为办事稳重,她被范氏首次委以采买花苗的任务,从花市买回两大车茉莉。恰逢那日府中人手不足,帮她卸货的小厮只来了两个,少不得她打起襻膊亲自上阵。
可装满湿泥的陶盆死沉,她铆足气力抱着盆走到长廊拐角时手已酸到不行,便将盆搁在美人靠上缓缓。正拭着汗喘着气,她眼角余光偏巧瞥见槐树下站着的人。
那人着定远侯府小厮的衣裳,身量颀长,背对着她俯在老槐树的主杆上,好似躲人般。
她那时累得不行,也顾不上多想,开口便唤他:“小郎君?小郎君?”
连续两声轻唤,才将他的头唤回。
“你叫我?”他的脸隔着茉莉花的枝叶看不清,只有清越的嗓音听来十分年轻。
“嗯。不知小郎君可有空闲?想劳你搭把手,帮我将这花搬去花房可行?”她边说边从茉莉花后探出头。
和对方目光撞上的瞬间,两人都是一愣。
李芍欢没有想到,侯府有如此俊俏的小厮,对方显然也没料到,茉莉花后是张让人眼前一亮的脸庞。
似雨后撕开云层落下的光,裹着明媚春色,陡然袭来。
“帮你做事?可有好处?”他一边调侃,一边却轻而易举抱起花盆。
“我……”李芍欢知道对方不是真的索要好处,可还是认真想了想,刚要回答,就听廊下匆匆走来两个丫鬟。
两人都是夫人身边得力的大丫鬟,平素很是稳重,可今日却显得十分焦灼。
“李娘子,可见到小侯爷?”其中一个丫鬟急道。
李芍欢没见过裴展熙,就算遇着也认不出,可刚摇了头,她便意识到什么,不由自主望向抱着花盆的陌生小厮。
他已巧妙地用茉莉花遮去半身。
李芍欢心中了然,却左右为难起来——听说裴家小侯爷报复心强,要是得罪他,她在侯府的日子定不好过,可夫人才是她的主子,若是发现她包庇了裴展熙,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这可如何是好?夫人还等着公子前去见客……”
“再找找吧,只要不出府,总能找着这活祖宗。”
两个丫鬟没给她选择的机会,跺着脚又匆忙远去。
“还不带路?”他才又开口。
李芍欢深吸口气,只能将傻一装到底,领路去了花房。
他抱着盆健步如飞,没费多少工夫就到花房,李芍欢随意指个角落让他把盆放下,道:“多谢小郎君帮忙,原该请你喝杯辛苦茶,可今日我实在事忙,恐不得空闲,改天再请你饮茶可好?”
许是花房僻静让他觉得安全,他不急着离开,正打量着摆满花草的院落,闻言转过身来,噙着笑一语道破她的假客套:“你连我名姓都不问,改天如何请我饮茶?”
“……”李芍欢噎了噎,硬着头皮问他,“不知小郎君高姓大名?”
他却又不回答,只望向院中石桌上摆放的竹篾晒盘。李芍欢心中咯噔一动,飞快走到桌畔,用身体挡住了晒盘。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片刻后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扔给她:“你帮了我,这赏给你。我可不是你,连杯茶都不舍得给。”
芍欢接下那东西,定眼一看,竟是枚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
出手可真大方。
他没等她回应,便已转身迈出院子,可走到院门时忽又转头道:“哦对了,我叫从安,小侯爷的亲信,那杯茶我记下了。”
信他的话就见鬼了。
芍欢捏着银子心中腹诽,脸上还是扬起招牌的笑:“我也记下了。”
他明知她看破未说破仍是借名诓她,她也乐得揣着明白当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