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显维仰着头看他,赖了几息,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撑着桌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那壶女儿红的后劲不小,方才喝的时候不觉得,站起来才知道脚底下已经有些飘了。
景澈看了他一眼:“能走吗?”
“能。”陆显维说了一个字,迈了一步,又晃了一下。
景澈没有说话,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陆显维被他扶住,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根那层薄红又深了一度:“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景澈没有松手:“等你走到门口再说这句话。”
陆显维刚要挣开他的手,鼻翼忽然动了一下。
他停下了脚步。
“等等。”他按住景澈的手臂,脸色在一瞬间从微醺变成了清醒,“你闻到没有?”
景澈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怎么了?”
陆显维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后院的方向看了几息,然后闭上眼,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看那边——后院西北角,柴房门口。”
景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从二楼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后院的全貌。西北角那间柴房的门半掩着,门口站着一个人,正四处张望,像是在把风。片刻后,又有两个人从柴房侧面绕过来,其中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沿渗出一些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陆显维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不是水。”
景澈也看出来了——那个气味隔着一整个院子都能隐约闻到,是火油。
“周允今天是不是没来上课?”景澈忽然问。
陆显维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他娘的。”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刀,转身就往楼下冲。景澈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冲下楼梯,穿过前厅,撞开后院的门。
陆显维冲在最前面。他没有丝毫犹豫,直奔西北角那间柴房。把风的人看到他冲过来,脸色一变,张嘴想喊,被陆显维一脚踹在小腹上,整个人向后摔出去,撞在墙上,滑坐下来,捂着肚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柴房门口那两个提火油的人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到陆显维已经冲到面前,其中一人下意识地将手里的木桶朝他泼过来——陆显维侧身避开,火油泼在地上,溅上他的衣摆。他没有停下脚步,反手抽出佩刀,一刀背劈在那人手腕上,木桶脱手落地,骨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可闻。
另一人见状,扔掉手里的火油桶,转身就跑,绕过柴房拐角,消失在假山后面。
陆显维没有去追。他收刀回鞘,一脚踹开柴房的门。
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劈柴和废木料,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破布,正是周允。他满脸是灰,眼角有泪痕,看到踹门进来的是陆显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红,呜呜地发出声音。
陆显维蹲下来,扯掉他嘴里的破布,割断绳子。周允大口喘着气,声音发抖:“陆……陆公子……他们要烧死我……他们要把我活活烧死……”
“我知道了。”陆显维打断他,语气简短有力,“能站起来吗?”
周允试着撑了一下地面,膝盖一软,差点又倒下去。陆显维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起来。周允的肩膀上有一道伤口,血迹已经干涸,和衣服粘在一起,看起来是被打过。
景澈这时才赶到柴房门口。他没有进门,先站在门口快速扫了一圈后院——那个把风的还倒在墙角,那个被劈断手腕的抱着手蜷在地上呻吟,泼在地上的火油正在往低处流,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假山后面没有动静,那个逃走的人没有回来,也没有带更多人过来。
“此地不宜久留。”景澈说,“火油的味道很快就会引来其他人。”
陆显维点了点头,把周允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走。”
三人没有从来路返回,而是从柴房后面那道半坍的后门离开,穿过一条窄巷,绕了两条街,确认无人跟踪之后,才放慢了脚步。
夜色深沉,城内街巷寂寥,此刻折返书院斋舍风险太大,极易暴露行踪。陆显维目光扫过街边错落的民居,寻了一处灯火微弱、门户朴素的人家,轻声叩门,以夜路遇困、暂求落脚为由,诚恳向屋主借了一间偏屋。屋主是位和善的老者,未曾多问,便默许了三人暂住。
老人须发皆白,佝偻着背,手里举着一盏油灯。他将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两个年轻人,穿着襕衫,一个衣摆上沾着大片污渍,另一个虽然干净些,但眉宇间也带着倦色。看起来确实不像歹人。
老人的目光在陆显维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有多问。他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来:“进来吧。”
两人连忙道谢,侧身进了门。老人将门重新闩好,领着他们穿过一间堆着面粉和柴火的小院,来到后院一间偏房里。
偏房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把竹椅,墙角堆着几只装芝麻和猪油的陶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馄饨皮和葱花的味道。但屋子收拾得干净,床上的被褥虽然旧,但叠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