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景澈正在斋舍里整理书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叩了两下,不等他应声就被推开了。
陆显维站在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圆领袍,料子是上好的吴绫,在暮色余晖里泛着柔润的光泽。衣领袖口裁得合身,不见一丝褶皱,腰间束一条银灰色的细带,打了端正的结。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竿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玉竹,连靴面上都不沾半点尘灰。
景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他见过陆显维穿赭褐、穿苍青、穿过一件袖口磨得发白的旧袍子——但月白最衬他。这种颜色挑人,稍有不慎就显得邋遢或轻浮,可陆显维穿起来,只让人觉得干净。那种干净不是新衣裳刚上身的那种崭新,而是一种被精心维护着的整洁,像是每一道褶皱都被仔细抚平过,每一粒灰尘都被及时拂去了。
景澈在学堂里住了这些时日,早已留意到一些细节:陆显维每次落座前会先看一眼椅面,若有浮灰便用自己的袖口拂过才坐;他从不与人共用杯盏,用完的茶碗会倒扣在桌上;他的书册永远按大小排列,笔筒里的笔尖朝向一致。有一次膳堂的汤溅了几滴在他袖口上,他当下没说什么,但饭后景澈看到他在井边搓洗那只袖子,搓了很久,直到那几滴油渍彻底消失才罢休。
一个有这样洁癖的人,穿月白,既是享受也是受罪。但陆显维显然甘之如饴。
“看什么?”陆显维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没发现什么不妥,又抬起头来,“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景澈收回目光,合上书册,“干什么?”
陆显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故作随意:“喝酒去。醉花楼,我请客。去不去?”
他没等景澈回答,又补了一句:“别急着说不去。你天天窝在斋舍里看书,也不怕看出病来。走吧,就当陪我。”
景澈想了想,放下书册,站起身来,拿上外衣:“走吧。”
暮色已浓,天边还剩下最后一抹红霞。两人穿过拱门,沿着游廊往膳堂走去。
陆显维走得很慢,景澈落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看着前方那道月白身影。随着步伐起落,衣袂微微飘动,细微的金线在夕光里轻轻闪烁。陆显维似乎心情不错,时不时转头跟他说话,语气不冷不热,但眉梢眼角有飞扬的笑意。
景澈答得也简洁,但不像平时那么少言寡语。
走了大约一刻钟,两人在一座灯火通明的楼前停下。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醉花楼。门帘掀开时,里面传出琵琶声和隐隐约约的说笑声,混着酒菜的香气一起涌出来。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在一条巷子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景澈一眼:“到了。”
景澈抬头看去。巷子深处挂着一串红色的灯笼,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醉花楼。灯笼的光映在陆显维的月白衣袍上,染上一层浅浅的绯色,像白绢上洇开了一笔淡红。
陆显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怎么了?我说了请你喝酒,又没说在哪儿喝。这家的酒是整个陈州最好的,不信你尝尝。”
景澈没有说话,站在巷口看着那串红灯笼,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陆显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干脆,随即跟了上去,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别多想,我就是来喝酒的。这里的姑娘只弹琴唱曲儿,不做别的。”
景澈没有回头:“我没多想。”
“那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怕你请不起第二壶。”
陆显维噎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动作自然地伸手去揽他的肩膀:“放心。我怎么会让你吃亏?里面请。”
景澈没有避开,任由陆显维揽着,走进了醉花楼。门帘掀起时,扑面而来是暖意和笑语,还有酒香。
陆显维熟门熟路地搂着她走了进去,朝柜台后面的掌柜点了点头,也不等人招呼,径直带着景澈上了二楼,在临街的一间雅间里坐下来。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干净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小品,窗下摆着一张窄榻,榻上放着一个小茶几,几上一只博山炉,炉里焚着淡淡的沉香。陆显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顺手把佩刀解下来搁在桌边,然后拿起菜单扫了一眼,也不问景澈想吃什么,直接报了几个菜名和一壶女儿红。
小二应声退下,雅间里安静下来。楼下大堂的琵琶声隔着楼板传上来,调子柔缓,像一条在月光下慢慢流淌的河。
陆显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了景澈一眼:“怎么样,这地方还行吧?”
景澈环顾了一圈四周:“不错。”
“就‘不错’?”陆显维对他的反应显然不太满意,“你知道这间雅间多难订吗?我提前三天托人才留到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好准备一篇赞美词背给你听。”
陆显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你这个人,真是……”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菜很快上来了。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一碟油炸花生米,撒了细盐;一盘清炒时蔬,碧绿鲜嫩;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酸辣肚丝汤。酒是女儿红,温过的,倒在白瓷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陆显维提起酒壶,先给景澈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满,然后举起杯:“来,敬你。”
景澈端起杯:“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