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江临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发现柜子里多了个东西。
一个白色的纸袋,折口处贴着一张便利贴。她一眼就认出那是苏眠的字——不是医院用的那种淡黄色便利贴,是苏眠自己买的,白底印着极小的咖啡杯图案,每一张都不同。这张上面印的是美式,旁边手写了一行字:“立春。宜喝咖啡,宜吃桂花糕,宜回家吃饭。忌加班。忌不吃早饭。忌不想我。”
她把便利贴揭下来,翻到背面。背面也有字,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今天早上烤的曲奇,趁新鲜吃。美式在保温杯里,温度刚好。桂花糕在纸袋最下面,别又放硬了才想起来吃。——你的专属供应商(?▽`)ノ”
她打开纸袋。曲奇还是温的,巧克力豆在晨光里泛着半融的光泽。她把曲奇拿出来,掰成两半,一半放回袋子里,一半咬了一口。酥,甜,巧克力豆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然后她把便利贴折好,和之前那一百多张放在一起。小铁盒已经快盖不上盖子了,最上面几张边角翘起来,是最近收到的——有贴在保温袋上的“第三台手术前吃”,有塞在枕头下面的“梦到我记得记笔记”,还有一张对折了三次的纸条,打开来只有三个字:“回来啦。”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大概是苏眠趴在吧台上等她下班时随手画的。
下午做完最后一台手术,江临脱下白大褂,换上便装。她把领口内侧的银链子拉出来,让戒指垂在毛衣外面——手术时不能戴首饰,但现在下班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素圈,拇指在上面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
“手术做完了。几点吃饭。”
苏眠秒回——“六点。今天立春,按我家规矩要吃春饼。你来了就知道了,不许偷吃曲奇先填肚子。我已经偷吃两块了,你不用学我(???????)?”
江临看着屏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颜文字,嘴角弯了一下。她走出医院大门,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但路灯下的雪堆已经开始化了,边缘渗出细小的水珠,在夕阳里折射出碎金般的光。她蹲下来,从人行道边上捡了一片银杏叶——去年秋天落下来的,在积雪下面埋了一整个冬天,边缘已经碎了一半,但叶脉还在,在夕阳下像一张褪色的地图。
她把叶子放进大衣口袋里。
推开咖啡馆的门时,风铃响了。苏眠在吧台后面,正往春饼上码菜。围裙系得整整齐齐——不是因为她突然学会了系带子,而是江临今天早上出门前帮她重新打过。那条深蓝色领带的结在江临领口下面待了一整天,又被苏眠早上踮起脚调整过一次,此刻稳稳地贴着衬衫纽扣。苏眠听见风铃响,抬头看过来,鼻尖上沾了一小撮面粉,手里还捏着筷子,头发用铅笔挽着,碎发散在耳侧,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捡了什么。”她看着江临掏口袋的动作。
江临把那片碎了一半的银杏叶放在吧台上。“立春了。这是冬天最后一片。明年春天还会有新的。”
苏眠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它在雪下面埋了那么久,叶肉已经烂了一半,只剩下一张枯脆的叶脉网。她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叶脉最完整的那一格,然后转身打开吧台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倒出来三片银杏叶——八月那片绿的,九月那片半黄的,霜降那天在金黄的银杏树下捡的那片完美的。她把它们并排放在吧台上,然后把冬天的最后一片放在它们旁边。绿、半黄、金、枯。一个完整的轮回,从夏天到秋天,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
“第四片。”苏眠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片枯叶放在吧台上的声响,“春天来了。第一年——我们经历了第一个春夏秋冬。从夏天你在我这里哭的那个夜晚,到今天立春,正好一个轮回。以后每一年,我都要和你一起捡叶子(?????)”
“一个轮回还不够。要很多个。”江临说。
窗外,雪水顺着银杏树枝滴下来,在夕阳里拉出一道细细的银线。有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把残雪抖落,水珠溅到落地窗上,映出两个人并肩站在吧台前的影子。春饼上桌了。苏眠用蒸锅热了薄饼,码了土豆丝、豆芽、炒鸡蛋、酱肘花,还有一碟她自己调的甜面酱——加了半勺蜂蜜,因为江临上次说传统甜面酱太咸。她一边卷饼一边念叨:“立春吃春饼,咬春,把春天咬住。你咬住春天了,就得留在春天里。留在春天里的意思是——不许加班加到半夜,不许再空腹上手术台,每天至少喝一杯我做的咖啡,每个周五都要来吃桂花糕。这是春饼附带的法律条款,不接受反驳。”
江临咬了一口春饼。饼皮很薄,土豆丝脆,酱里那半勺蜂蜜刚好中和了咸味,把整个味道从“好”推到“刚好”的位置。她吃完一口,放下筷子,看着苏眠。
“我也有条款。”
“什么条款(???︿???)”
“你系围裙,我来帮你系。你凌晨等我下班,不许再趴在吧台上睡——沙发上可以,家里床上更可以。你给别人做桂花糕可以,但只给我一个人留最甜的那块。还有,明年春饼,蜂蜜可以再多放半勺。”
苏眠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卷了一半的春饼,然后放下筷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就是她用来在便利贴上写字的那支。她把笔帽拔开,拉过江临的左手,在她掌心里写了两个字。字迹很淡,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往一个正式文件的签名栏里签字。
“同意。”她写完,把笔帽盖上,抬头看着江临,“条款生效。有效期——到你不想要为止。但你不会不想要吧(???????)”
“不会。”
江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两个字。笔迹已经开始模糊了——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把“同”字的一点洇开了一小块。她把手合拢,握住那两个字,然后松开,拉过苏眠的右手,在她掌心里写了两个字。字迹比苏眠的更端正,像她写病历时一样清晰。
“永远。”
她把笔放下,看着苏眠的眼睛。“有效期改成这个。永远。”
苏眠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字。她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她把手合拢,把那个“永远”紧紧攥在拳头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松开,看了看掌心里被汗洇得更模糊的字迹,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抿紧又松开,最后抿出一个想哭又想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