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江临在医院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除夕的值班换掉了。不是请假——是换班,用自己大年初三的休息日,换同事除夕的夜班。被她换班的小刘医生愣了半天,反复确认了三遍:“江老师,您确定?除夕夜班我可以值的,您不用替我——”江临把换班表签好字放在他桌上,说了句“今年除夕有人等”,然后转身走了。小刘医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拿起那张换班表,对着上面那个端端正正的签名看了好几秒。整个心外科都知道江医生今年变了——不是技术变了,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就是她脱下手术服走出更衣室的时候,会对着手机屏幕弯一下嘴角。那种弧度极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被当成面无表情。但护士长已经看见了不止一次,并且在茶水间里悄悄传播过:“江医生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除夕那天从早上开始就飘雪。不是去年那种细碎的雪粒,是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色的云层里慢悠悠地落下来,落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咖啡馆门口那块黑板上——黑板上换了新字:“除夕照常营业。但老板说,如果有人陪她吃年夜饭,可以提前打烊。”苏眠早上写这块黑板的时候,室外温度零下好几度,她裹着羽绒服蹲在门口写了快十分钟,粉笔字被雪花打湿了两次,她重写了两次,最后在“提前打烊”四个字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爱心。那只猫——隔壁水果店那只橘猫——蹲在她脚边,歪着头看黑板,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大概以为那颗小爱心是猫粮的形状。
江临上午在家补觉。昨天又是三台手术连轴转,回到公寓已经是凌晨。她睡到自然醒——自然醒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半,比苏眠给她规定的“不许定闹钟”晚了半小时。她拿起手机,屏幕上躺着几条消息。苏眠发的,从早上七点开始,每隔一小时一条。
“起床了没有。今天除夕,不要赖床——不对,今天除夕,就应该赖床。你继续睡(?▽`)ノ”
“八点了。我炖了排骨汤。你晚上过来喝。你不来我就自己喝掉——骗你的,会给你留一大碗。”
“九点了。我猜你还在睡。你上次说梦到我了。今天如果也梦到了,记得告诉我梦的内容(〃ω〃)”
江临从枕头旁边拿起那只毛绒小猫——苏眠上个月把它塞进她包里,说“你晚上值班的时候可以放值班室,比行军床枕头软”。她就真的把它带回了公寓,放在枕头旁边。橘色呆毛已经被压得彻底趴下去,又被她用指尖拨起来,反复了好多次,现在有些毛糙了。她拨了两下猫耳朵,回复了第一条消息:“醒了。梦到你了。内容忘了。”然后放下手机去洗漱。回到床边时手机又亮了——“忘了不行。下次记得拿笔记本记下来。梦到我这件事很重要,不能忘(???????)?”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对面楼顶已经积了一层白。她换好衣服,系上那条深蓝色领带——手法比上次熟练了一些,但最后一个结还是稍微歪了半毫米。她没有重新系,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领带结的下缘,那里有一道极细的丝绸纹理,被苏眠反复摩挲过,摸上去比别处更光滑。领口内侧的银链子被她拉出来调整了一下,戒指垂在锁骨之间,贴着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
中午她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响了——那只新换的风铃比之前那只声音更清亮。苏眠站在吧台后面,正在往窗户上贴窗花。窗花是红色的,剪纸的那种,图案是一棵银杏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两个都是长头发,其中一个比另一个高半个头,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个杯子,矮的那个手里托着一块桂花糕。苏眠自己在网上找了图、用打印机放大到合适的尺寸、用刻刀刻了三个晚上——江临不知道,苏眠没告诉她。她进门的时候只看见苏眠踮着脚尖把最后一片银杏叶子贴在两个人的头顶上方,手指在窗花上来回抚平气泡,听见风铃声转过来,手里还捏着一片掉下来的银杏叶——那是刻废的第六片叶子,边缘有一点不齐,她没舍得扔,打算贴在冰箱门上。
“你来了!看我的窗花。这个是银杏树,你看到没有——它和你每天走的那条路上的树是同一棵。树下面有两个人。你觉得是谁(?????)”
江临看着那幅窗花。剪纸线条很细,银杏叶的叶脉、树枝的分叉、两个人衣服上的褶皱都刻得很仔细。她以前不知道苏眠会剪纸,就像她以前不知道苏眠会折纸星星、会画画、会写日历小字、会把桂花糕做成菱形的而不是方形、会在每一个周五把美式的温度精确调到刚好入口而不会烫到舌尖。她也不知道苏眠的手指除了调咖啡机和弹吉他之外,还能握着刻刀在红纸上刻一棵银杏树——而且刻了三遍才刻好。
“左边这个是你。”江临指着那个托桂花糕的人影。
“为什么左边是我。”
“因为桂花糕。你手里永远拿着桂花糕。”
“……你答对了。右边那个是你,手里拿着美式。杯子也是裂的——你看,我在这里刻了一道小细线。和你的杯子一模一样,金裂纹。”苏眠指着右边人影手里的杯子,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她的鼻尖上沾了一小片红纸屑,大概是刻窗花时被静电沾上去的,自己没注意到。江临伸出手,用拇指把那片纸屑从她鼻尖上轻轻拈掉,然后把纸屑放在吧台上,没有扔掉。
“今年除夕,我不用值夜班。”她说。语气和平时报手术排班时一模一样,平稳、客观、不带感情色彩。但她的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苏眠把手里那片银杏叶放在吧台上,和那片红纸屑并排放好,然后抬头看着江临。她的表情从惊喜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一种想要扑上来又硬生生刹住、最后在眼眶里化成水光的压抑。
“你换了班。你跟别人换了除夕的班。你从来不在除夕换班的——去年除夕你值了白班,前年除夕你也值了白班,大前年——大前年你还在住院总,那年的除夕你值了二十四小时。你从来不换班。你说过年轻人应该回家过年,你资历深,你顶上。现在你——”
“现在我有家要回。”
苏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用手背抵住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抬起头,眼角有一点湿,但嘴角是弯的——是那种想哭又不想在除夕哭、最后决定笑着哭的表情。她把吧台上那片红纸屑和那片银杏叶一起拿起来,放进围裙口袋里,按了按口袋,让它们贴着大腿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去年除夕你还在跟我说新年快乐,声音和做术前谈话一模一样。今年你直接说——有家要回。你还说你不会进化。你是进化速度最快的心外医生。明年除夕你是不是打算——”
“明年除夕,也和你一起过。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
“你说的。盖章。”她拉起江临的左手,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中间画了一个“年”字,然后把她的手合拢,让那个圆被握在手心里。然后她踮起脚,在她下巴那颗小痣上轻轻啄了一下,转身走进厨房,围裙带子在腰后晃了两下,还是没有系好,左边比右边松了两厘米。江临跟在她身后,伸手把那根带子重新拉紧,手法还是和上次一样稳——拉紧,交叉,绕圈,打结,一个外科医生特有的结,平整而对称。苏眠站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拿起锅铲。
年夜饭是在咖啡馆的窗边吃的。苏眠把那张小桌子拖到落地窗前,铺了一块红格子桌布——是去年除夕她自己一个人吃饭时铺过的那块,洗了很多次,格子的颜色褪了一些,边缘起了一点毛球。今年她的对面坐了江临。桌上摆了四个菜,两副碗筷。红烧排骨的糖色是苏眠炒的——这一次没有糊,锅底也没有新增的碳化痕迹。清蒸鲈鱼的火候是江临看的,她说蒸鱼和看心电监护差不多,都是盯着时间,差几秒就不对。苏眠问她什么叫“差不多”,蒸鱼用的是蒸锅,心电监护用的是电极片,一个在厨房一个在手术室,差得远了。江临想了想,说:“都是看生命体征。”苏眠愣了愣,然后笑得趴在桌上,把筷子都碰掉了。还有一道桂花糯米藕,苏眠前天晚上泡的糯米,昨天塞进藕孔里,用牙签封口,煮了两个小时。她自己尝了一口说不够甜,又淋了半勺桂花酱。江临吃了三块,每一块都蘸满了桂花酱。最后一道是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江临和苏眠一起包的。江临包的和上次一样——皮薄馅大,每一褶间距均匀,误差不超过两毫米。苏眠包的还是歪歪扭扭,几个饺子站不住,躺在托盘上,苏眠说这是“躺饺”,只有除夕才包,因为除夕熬年累了可以直接躺下,躺着也是一种态度。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雪花在光柱里变成金色,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雪,偶尔有一只麻雀飞过就会簌簌地落下一小撮雪粉。她们吃到一半,苏眠忽然站起来,从吧台后面拿出吉他,坐在江临对面,把吉他搁在膝盖上。
“去年除夕我给你弹了《江眠》。你还记得吗。”
“记得。C,Am,G,然后回到C。第三个音比第二个音低。低得很轻,像是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