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时候,这座城市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路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江临做完当天最后一台手术,换下手术服的时候,听见两个实习生在窗边叽叽喳喳地说“下雪了下雪了”。她扣大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往窗外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幕下,细碎的白色颗粒斜斜地飘着,落在窗玻璃上,瞬间化成水痕。
她忽然想起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苏眠说那是自己随便写的,旋律安静得像雪落在屋顶上。
推开咖啡馆的门,暖气和咖啡的香气一起涌过来。风铃响了,苏眠从吧台后面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大概是又在试什么新的糕点。
“江医生。”
“嗯。”
江临走到靠窗的第二个位置坐下。桌上那瓶雏菊换成了两支腊梅,插在同一个透明玻璃瓶里,黄色的花瓣薄得像纸,香气比雏菊更清冷一些。
美式端上来的时候,她注意到杯子旁边除了桂花糕,还多了一小碟新东西。白色的,切成小方块,表面撒了一层细细的黄豆粉。
“新做的。你试试。”
苏眠说完就回了吧台,没有站在旁边等评价。江临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糯米皮,红豆馅,豆粉的香味很足,不太甜。她把一整块吃完,喝了口咖啡。美式的苦把红豆的甜冲掉,口腔里只剩下黄豆粉烘烤过的焦香。
她吃第二块的时候,目光落在角落那把吉他上。
这段时间她来咖啡馆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不再是只有周五,有时候周三也会来,甚至某个周一手术取消,她下午就坐进了那个靠窗的位置。她们之间的对话依然不多,但安静的种类变了——从前的安静像两个人各自站在河的两岸,现在的安静像坐在同一条长椅上,不说话也没关系。
“那个,”江临放下咖啡杯,声音比平时轻,“吉他,可以再弹一次吗。”
苏眠正在往杯子里倒牛奶,手停了一下,抬头看过来。
“上次那首。没有名字的。”
苏眠放下牛奶壶,擦擦手,从角落里拿起吉他。她在吧台后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把吉他搁在膝盖上,手指拨了一下弦,试了试音。
“其实这首有个名字。”
江临看着她。
“叫《江眠》。”
苏眠说完低下头,手指拨出第一个音。旋律从她指尖流出来,一个音一个音地,很慢,像是怕走快了会摔倒。和上次一样安静,和上次一样像雪落在屋顶上。但这一次江临听出了上次没听清的东西——那些音与音之间的停顿,不是空白,是呼吸。
她坐在窗边,窗外是十二月的初雪,屋里是暖黄的灯光和咖啡的苦香。她忽然觉得这首歌的名字取得很好。江是她的姓氏,眠是她的归宿。写这首歌的人什么都没说,却已经把一切都藏在了这几个音符里。
曲子弹完,苏眠的手指停在弦上。最后一个音悬在空气里,慢慢散了。
“写得很好。”
江临说。她说得很轻,但很认真,像在手术记录上签字那样郑重。
苏眠把吉他靠在吧台边上,站起来,去洗杯子。水龙头哗哗响了几秒,她关上,忽然开口。
“你想学吗。”
江临愣了愣。
“吉他。”
苏眠转过来,拿抹布擦着手,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看不出任何特别的用意。“很容易的。左手按和弦,右手拨弦。就几个指法。”
江临本来想说“我不会”。她这辈子学过的东西很多——解剖学、药理学、体外循环管理,心外手术台上的每一个操作都被她练到肌肉记忆里。但她从来没有学过任何和“无用的东西”沾边的技能。不会画画,不会跳舞,不会乐器。她的世界里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和可衡量的结果。
但她看着那把靠在吧台边上的吉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嘴先于脑子做出了回答。
“好。”
苏眠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把吉他拿过来。她站在江临的桌边,把吉他的琴身放在江临膝盖上,调整了一下角度。
“左手放在这里。对。这个叫C和弦。”
江临低头看着琴弦。她的手指很细,但有力,指尖因为长年持针钳而磨出了一层薄茧。她把中指按在苏眠示意的那根弦上,食指按在另一根。手腕的角度有点别扭,她调整了两次。
“不对。这样。”
苏眠弯下腰。她的手指覆上江临的左手,轻轻调整了食指的位置,往琴枕方向挪了半厘米。她的手掌很干燥也很温暖,触到江临指节的瞬间,两个人都没有动。那个停顿持续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苏眠收回手,站直了。
“试试拨弦。”
江临用右手拇指拨了一下琴弦。声音闷闷的,不清亮,因为左手按得不够紧。她又试了一次,用力了些,这回弦音清亮地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脆。
她抬起头。苏眠在笑。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很开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惊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