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结果公布那天,江临在主任办公室坐了整整四十分钟。
结论很简短:操作规范,无责。那三针肾上腺素是标准剂量,推注时机也符合指南要求。患者的大面积肺栓塞来得太快,快过任何药物。
主任把文件推到她面前,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好好休息两天,下周排班照旧。”
江临点了点头,拿起文件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碰见两个护士,她们冲她笑了笑,一个说“江医生你回来啦”,另一个附和“就说肯定没事的”。她没有停步,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她已经不太习惯这种被关心的感觉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是下午三点。窗帘还是拉着,她走过去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满屋子都是浮尘。她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洗了个澡。水流很烫,冲了很久,冲到她皮肤发红才关掉。
她换上干净衣服,坐在床边,把手机从静音调回来。屏幕上跳出来十几条未读消息,大多数是科室同事发来的祝贺,她一条条划过,没有点开。划到最后一条,停住了。
那是一个她没有存过的号码,但她认得。去年冬天有一次咖啡馆的wifi坏了,苏眠用这个号码给她发过一条验证码——她不知道为什么还记得这件事。
消息只有四个字:
“周五营业。”
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江临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屏幕上,有一点反光,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站起来开始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很大,把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那天傍晚她还是出了门。
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想喝杯咖啡。她沿着那条走了两年的路往前走,银杏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空气里有冬天将至的气息,干冷而清明。
医院门口很干净,没有摄像机,没有话筒,只有几个患者家属站在花坛边上抽烟。她从正门穿过,第一次没有低头。
咖啡馆亮着灯。
“苏”字的招牌在薄暮里发着暖黄的光。她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几秒。门楣上的漆比两年前旧了一点,木框边缘有些细小的裂纹,但招牌上的手写字依旧清晰。
门推开。风铃响了。
吧台后面的人抬起头来。
“江医生。”
和以前一模一样。那三个字稳稳地落在空气里,没有惊喜,没有如释重负,好像她不是隔了一周多没来,而是昨天刚来过一样。
江临走到靠窗的第二个位置坐下。坐垫还是那样,微微凹陷,贴合她的身形。桌上多了一小瓶雏菊,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瓣是淡白色的,中间一点黄,安安静静地立在靠墙的那一侧。
她脱掉风衣搭在椅背上。柜台传来磨豆机的声音,低沉而均匀。那个背影被射灯照着,肩膀的线条很柔和,围裙带子还是那样在腰后系了一个结。
美式和桂花糕端上来的时候,咖啡冒着细细的热气,白色瓷盘搁在杯子旁边。桂花的香气淡淡的,和咖啡的苦味混在一起。她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味还是那样淡,米香在舌尖上铺开,咽下去之后桂花的味道才慢慢泛上来,像是有一个柔软的尾音。
苏眠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动作不快不慢,抹布在杯沿上转一圈,放下,拿起下一个。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
江临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忽然开了口。
“调查结果出来了。”
吧台后面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然后又继续。
“无责。”
江临说完这两个字,低头看着盘子里的桂花糕。米糕边缘有一点不规则的弧度,像是手工切的,刀没有那么快。“操作没有问题。药量没有问题。时机也没有问题。只是来不及。太快了。”
苏眠放下了杯子。
她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绕过柜台,走到江临对面的椅子边上。但她没有坐下来。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江临,那双安静的眼睛在暖黄色灯光下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
“那你呢。”
江临抬起头。
“你自己的调查结果,是什么。”
江临愣了愣。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医生的调查只关心操作规范,媒体关心的是新闻热度,同事关心的是排班表——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你自己的调查结果是什么。她不知道。她还没有审过自己。
苏眠没有等她的回答。她转身回到吧台后面,把刚才擦好的杯子一个个放回架子上,然后拿起角落里那把吉他。
她坐下来,背靠着吧台,手指拨了一下弦。
那个旋律很熟悉。是去年冬天她弹过的那首曲子,旋律安静得像雪落在屋顶上。江临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听懂了第二个音比第一个音低,低得很轻,像是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