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来,这是他头一回觉得太医院这把交椅,似乎也没那么烫屁股了。
同一日,內阁首辅值房內。
一份发还的题本,赫然摆在方从哲的案头。折面上是司礼监秉笔代书、正经用了红印的硃批。
“讲习所乃东宫进学之所,翰林院另有要务,毋须越俎代庖。”
遣词极其客气。
却也客气到了刺眼的地步。
方从哲將这份带硃批的摺子来来回回端详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面意思,是少管閒事。
第二遍看规製法度。留中不发,改以硃批驳回,这绝非太子私下吹风,乃是天子正经八百的决断。
第三遍看时机火候。自他上疏试探至今,已过去整整五六日,恰好对得上当日泰昌帝那句“容朕想想”的思量周期。天子不是轻率驳回,而是足足想了五六天,想透彻了,才结结实实地给挡了回来。
看了三遍后,方从哲將摺子隨意推至案角,端起热茶呷了一口,面上竟毫不气恼。
本就是投石问路之举,如今底都探清楚了,这桩买卖便不算亏。
探出的底,无外乎是两个字:护短。
平心而论,他方从哲做了七年首辅,伺候过两代天子。万历帝论起制衡权术,固然已至登峰造极之境。但在万历帝的眼里,皇长子算不得什么血脉相连的儿子,不过是文官集团逼著他妥协的一尊政治摆设罢了。
可当今泰昌帝,却是截然不同。
一个被困在东宫悬心吊胆了三十年的老太子,一旦御极天下,那种护犊子的执念,简直是全无道理可讲。
区区一个讲习所,翰林院插手进去,也不过是走个体面的过场,这等小事搁在万历朝,根本不值明天子费半点心思。可泰昌帝偏不,他偏要死死捏在手里想上五六天,末了冷冰冰地划下道来。
这是朕儿子的物件,外廷休想染指分毫!
天子对臣僚讲的是制衡之术,对嗣君讲的却是护短之心,两者早已是判若云泥。
方从哲思绪及此,乾脆將那份摺子抽走,直接压入案底最深处,復又提笔继续票擬。落笔依旧稳健如初,不乱丝毫法度。
那便等。
泰昌帝护得了一时,安能护得了一世?昨日暖阁奏对时,他可是看得分明,天子端茶碗的手,分明是颤了两下才勉强送到唇边的。
这一世,只怕也是长不了的。
他这七年首辅,最不缺的便是耐心。前头六位阁老走马灯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偏偏他方从哲稳如磐石。
无他。
只是他比所有人都更能等罢了。
窗外,老枯槐在朔风中猛摇了几下,干枝狠厉地拍打著窗欞,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干响。
方从哲唯独垂首票擬,不闻,亦不问。
东宫偏殿,夜色已深。
朱由校负手立於窗前,袖中死死攥著那把铜钥。
今日,他做成了两件事。
题本上那个绿豆大的硃笔小圈,他看了半晌,到底没敢回头。
太医院的人,从明日起便会如铁钉一般,死死扎在御药房的秤盘前。白纸黑字画押存照,赵来福那等五分变二钱的下作手段,算是彻底作废了。暗处那只黑手若还想从药上动刀子,就只能另闢蹊径。只要换路就得重新动作,动了就会留痕,留了痕,他便有机会顺藤摸瓜。
今日算是填死了一条绝路。至於下一张网该织在何处,倒要容他再细细思量一番。
朱由校鬆开那把微汗的铜钥,转身步回书案。
自抽屉里取出一张宣纸铺开,提笔蘸墨,稳稳写下了八个大字。
——硃笔小圈,胜读十年。
他端详片刻,將其仔细折好,郑重压在砚台之下。旋即,这位大明皇太子一把拉过明日尚待代阅的题本,翻开了第一页。
这大明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到底还得接著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