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只觉一股瘮人的寒意顺著脊椎直窜上来。原方五分,太医院验方时批了个“无碍”——五分自然是无碍的。可到了配药那头,这远志偏偏就成了要命的二钱!验的是一套数,配的却是另一套数。方子与药碗之间,生生隔著一个御药房。
他费尽心机立下的所谓验药制度,只是一把锁死了前门的铜锁。
殊不知,后院的大门正敞开著任人进出!
“当日经手配药者,何人?”
“赵来福。”刘院判的声音已然细若蚊蝇。
又是这个赵来福。
“入御药房前在何衙门当差?何人保举的?”
“回殿下,档册全无记载。”
“告病回乡,原籍又在何处?”
“直隶河间府。”刘院判抹了把冷汗,“臣去司礼监提调查阅过了,那边只回话说人既回乡便即註销,档册已归档封存了。”
归档封存。
这根本不是什么毁尸灭跡,而是把首尾堂而皇之、合乎规矩地塞进了一个你根本无权提调的地方。
赵来福这条线,算是彻底断在此处了。再往上,便是司礼监那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王安的手,伸不进御药房最底层的人事里头。而在那里面能一手遮天的,除了客氏身后那个阴冷影子,还能有谁?
然则,既然抓不到人,那便换条路走。
堵不死你动手脚的人,孤就彻底堵死你动手脚的门路!
你既然爱从配药的关窍下蛆,孤今日就把这条门缝给死死封绝,逼著你走別的路。只要换路,就必须重新布子;只要重新布子,就必然会留下痕跡;而一旦留了痕跡,孤便有了抓手!
心念及此,朱由校微微倾身,死死逼视著伏地不起的刘院判。
“院判,孤有个章程,你且听听看行不行得通。”
刘院判额头死死贴著金砖,哪里敢出半点声。
“往后,凡御药房进药,太医院除了验方之外,还须再添一道铁规矩。派专人直入御药房,就当堂死死盯著配药。方上写五分远志,秤上就得老老实实称出五分来!多一厘、少一毫,皆须记录在册。过秤完毕,太医院与御药房双方当场画押,一式两份,分存两处留底!”
刘院判猛地抬起头来,满脸掩饰不住的惊恐。
“殿下!太医院的人进御药房盯秤……这、这等同於在司礼监的眼皮子底下安了一双眼睛啊!那边若是……”
“司礼监管不著太医院的规矩。”朱由校语调平淡至极,仿佛只是在谈论一桩微不足道的公事,“陛下曾有口諭,『凡进药须经太医院院判验方后方可进呈。孤问你,验方,验的究竟是什么?若是光验方子不验药,这方子验了跟没验又有何分別?”
他顿了顿,字字如铁。
“院判將验方之责从纸面彻底落实到实物上,此乃题中应有之义。便是闹到御前去打御前官司,也挑不出半点不是来!”
刘院判僵在原地,脑中已是飞速运转起来。
他在太医院战战兢兢熬了二十年,什么明枪暗箭没躲过?可眼前这位才十五岁的皇太子,三言两语之间,竟是硬生生要在御药房那铁板一块的地盘上,堂堂正正地凿出一个合乎法度的口子来!
司礼监能拦吗?
自然拦不了。
“验方”是泰昌帝亲口下的諭旨。你司礼监要拦,就得去泰昌帝面前说“陛下您那道口諭管得太宽了”,试问天下哪个太监敢开这个口?!
刘院判想透了此节,深深叩首:“臣……遵命。”
“不是旨意。”朱由校冷冷纠正道,“太子无权降旨。此乃太医院为求精益求精,由院判你自发擬定的院內规条。孤,从未听闻。”
刘院判这回算是彻底透亮了。
万一司礼监日后发难追问,他只需一口咬定“此乃臣自行擬定的规条,与东宫无涉”。好处全由太子拿了,干係却由这道规矩本身担著,而这背后的靠山,正是当今天子的口諭,任谁也推不翻!
这位太子爷哪里是在拿他当枪使,分明是在给他亲手铸面盾牌!
朱由校起身,走到门槛处復又驻足。
“驻场盯秤之人,院判务必亲自甄选,非得是那种认死理、不识变通的积年老吏不可。还有那个赵来福,他若敢在京畿一带露面,立时报与孤知晓。”
刘院判伏地领命。
直到太子的步履声彻底消散,方才扶著案几勉强起身。此时他双腿虽软,心头却诡异地踏实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