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习所运转半月有余,朱由校推行了一项新规矩,旬报。
每十日一呈,格式划一列作五栏:本旬所为,所遇之碍,糜费几许,下旬筹谋,需何拔擢。他亲手擬了一份空表,用木尺比著线画得一丝不苟,搁在讲习所案头著六人各抄一份。
“往后每旬末交呈一份,毋要长篇大论直言利弊,有一说一,不许阳奉阴违更不许藏掖。”
第一批旬报呈上来,朱由校翻了两页,揉了揉眉心面色难看。
那两名秀才的旬报通篇駢四儷六,起手便是“窃以为辽事靡费浩繁,非一日之弊”云云,洋洋洒洒三百余字,掰开揉碎了看有用的乾货拢共也就两句。
抄写小吏倒是简练过了头,五栏里竟空了三栏,只在首栏写了“抄录题本若干”,连若干是几份都含糊其辞。
唯有那两名“佃户”的旬报条理分明数额確凿,行文乾脆利落,只可惜利落得过了头。一个写核算蒲河至辽阳粮道折损率,结论,陆运每百石损耗约三十七石,另一个写比对兵部存档与经略衙门塘报兵额差异,蒲河段差额最大。
格式形同军报,数字犹如兵部行文。
朱由校盯著这两份旬报端详半晌,提笔在秀才旬报上硃批一行:“洋洋洒洒三百字,有用者仅两句,下旬重擬。”
又在“佃户”旬报上画了个圈,並未留字。
圈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办得不错,但须收敛锋芒,行文间行伍气息太重了。
他自忖以这二人老到,应当看得懂这层深意。
…………
旬报呈递泰昌帝走的仍是代阅成例,先过太子的手,太子票擬筛选过才连同其他题本一併呈送御前。
泰昌帝翻阅旬报,在第一栏处停驻一瞬,旋即翻过此页。
“知道了。”御笔轻批三字。
搁笔后,泰昌帝又漫不经心吩咐一句:“这旬报格式倒也新鲜,著人抄录一份送去內阁,给方阁老也过过目。”
朱由校垂首应是。
心头不由一跳,微微下沉。
父皇又来了,代阅权託付太子的同时清册抄件送与方从哲,这是头一遭,如今旬报交由太子抄件又送达方从哲,这是第二遭,太子经手的每一桩政事泰昌帝都要让內阁首辅瞭然於胸。无关信任嗣君与否,天家威权之下断不允许太子在暗处积蓄不受拿捏的势力,这便是天家的制衡之术,粗陋却滴水不漏。
…………
內阁值房。
方从哲收到旬报抄件时唯他一人。
他展卷细读,一遍两遍直至三遍。
头一遍看门道,太子的讲习所在算辽东的帐,运粮费兵额缺漏与採买比价,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的案头功夫。
第二遍看形制,五栏定格一目了然,无须废话更无官场虚词套话,六部科道题本动輒千字,翻来覆去皆是车軲轆话,真正要紧的关窍全埋在第三页第七行,他贵为首辅日日票擬这些卷宗当真苦不堪言,然皇太子这张空表五栏一扫便全盘尽收眼底。
第三遍他不看字句,只盯著那五道竖线端详半晌,唤来中书舍人。
“这表格是谁擬定的?”
中书舍人一怔:“回阁老,抄件未曾註明。”
方从哲默然。
“若是六部九卿题本皆照此形制呈递。”他將旬报搁在案上摩挲纸张边缘,“老夫一日足能多票擬三十份。”
中书舍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话。
同一日,锦衣卫北镇抚司也暗中递来密折。
上头详列讲习所六名学员籍贯底细,与方从哲此前经由眼线探听来的消息严丝合缝,两名秀才来路清白,算学生员乃国子监遭黜落的,抄写小吏则是兵部末流文书,统统皆是穷酸之辈。
至於那两名“识字佃户”,锦衣卫摺子上的批註赫然是高阳县佃户与保定府算学童生,与造册名单一般无二。
方从哲冷眼扫过,隨手將摺子搁置一旁。
锦衣卫查不出破绽却不意味当真毫无破绽,不过眼下他更为掛心的已非这六人底细,全在那五条竖线背后藏著的心思谋划。
一个十五岁出阁未久的皇太子,从哪里学来这等官场老辣手段?
经筵上那句瀋阳距辽阳几何权当灵光一现,廷议上的辽餉帐目亦可推说孙承宗暗中捉刀代笔,然这套旬报形制五栏归总、銖称寸量、字字留痕、事事可溯,实乃一套极其老练的治政章法。
究竟是谁在背后耳提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