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只用了三日。
第四日清早,他怀抱採买帐簿,胸口揣著揉皱的黄麻纸急火火撞进偏殿,气喘吁吁,活似被人追著撵了半条长街。
“大哥!”
朱由校正批阅代阅题本,眼皮未抬半分。
这五弟终究太浮躁了些。
“大哥,京中宝源炭铺上等银骨炭每斤八文!朝阳门外义兴號七文半!崇文门內马家老铺八文半!”朱由检將黄麻纸拍在案面怒目圆睁,一把翻开帐簿指著一道硃笔重重勾勒的红线,“东宫採买帐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银骨炭每斤十五文!”
竟差了近一倍。
朱由校停下硃笔。
他拈起黄麻纸翻过纸面,背面赫然一行小字,“由检亲往三铺问价,算学生员陈文举同行见证,万历四十八年九月十七日”。
日期人证来源皆清清楚楚。
这小子出去跑了几日,倒是摸到几分办事门道。
“帐上的窟窿不止这银骨炭!”朱由检指著帐簿上密麻黄纸签犹如连珠炮倒出实情,“米价虚了两成!灯油虚了三成!连漱口的青盐都比外头贵上五文钱!”
“东宫上下日常用度全经管事太监吴安的手,每过一遍手价码便平白涨上一截!”
“查得仔细。”朱由校面色古井无波淡淡问道,“准备如何料理这狗奴才?”
“自然是当面去拿问他!”
朱由检活像点燃的炮仗,大哥嘱咐过不可私自拿问须先稟报,现在证据確凿,他恨不得即刻衝去採买房掀了那廝桌子。
让不让他去?
朱由校心中瞬间转过百般念头。
吴安算什么?区区管採买的太监一条阉狗罢了,打狗看主人,东宫採买链路背后站著的究竟是谁?是客氏。
此时拿问吴安除了逼客氏到父皇面前號丧,反咬一口太子苛待家奴还能有什么用场。
徒留打草惊蛇罢了。
但若不让他去,这孩子好容易磨出的锐气便要彻底废了,往后再遇难处便只会畏首畏尾。
去,必须得去。
怎么去便是上位者的政治手腕了。
“去。”朱由校吐出一字旋即竖起三根手指。
“不过有三桩规矩须记下。”
“其一,不骂人不动手,不可抖落太子名號,你贵为皇次子名正言顺,自家便有资格过问东宫用度。”
“其二,只摆事实,拿你手中那张纸的数额说话。”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问完话后无论他哭爹喊娘还是百般抵赖,你半个字不接茬转头便走。”
上位者威压从来不是靠唾沫星子建起来的,沉默不语才是最大威压。
朱由检紧抿双唇將三条铁律死记在心,重重点头,隨即带著陈文举一阵风颳了出去。
…………
採买房內。
吴安是个官场老油条,在客氏羽翼荫蔽下这七八年把东宫油水颳得滴水不漏,上下关节早打通了。
见皇次子驾临,他当即掛上諂媚笑脸:“殿下怎的亲自来了,有何吩咐只管差人来唤……”
啪!
揉皱的黄麻纸重拍在案面上。
“吴安,本宫只问你一桩事。”朱由检声音清亮,“三家铺户最高八文半最贱七文半,东宫帐面上却是十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