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內一时陷入静謐,唯余那红透的兽炭偶尔爆出一声清脆的嗶剥。
朱由校一边翻著题本,脑子里已如风车般转了千百圈。
代阅权拿到了。这是穿越以来最大的一步棋。从今往后,朝廷的题本先过他的手,他就有了信息上的先手。谁在说什么,谁在做什么,谁在告谁的状,他比任何人都先看到。
可这步棋后面拖著一条尾巴。
方从哲同时获得了知情权。
太子看了什么题本,方从哲也知道。太子拣出了什么题本给泰昌帝看,方从哲也知道。
等於太子的每一步操盘,方从哲都能看到起手式。
你推一个制度,方从哲看到清单上多了哪些题本,就知道你在推什么。你想保一个人,方从哲看到清单上少了哪些题本,就知道你在保谁。
以前方从哲看不到太子的手,太子藏在幕后操盘,进退自如。
以后方从哲看得到了。
太子和方从哲,互相盯著。
泰昌帝把两个人都放在了自己的目光底下,谁也不能独大,谁也不能暗中使绊。
这是帝王术。
不是太子的帝王术,是泰昌帝的。
在东宫泥潭里困了几十年的人,学会的不是怎么当皇帝,是怎么让底下的人互相防著、互相看著。
朱由校翻完一本题本,稳稳搁在第一摞里。
甜中带苦。
甜是真甜,苦也是真苦。
吃吧。
…………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泰昌帝復又睁开了浑浊的老眼。
他深深看著朱由校,嘴唇翕动,似是有话要说,却又在权衡著该不该开口。
终究,他还是打破了沉默。
“朕,当了整整三十年的太子。”
朱由校执笔的手僵了一瞬。
泰昌帝的目光越过殿宇,落向了窗外。窗外是乾清宫那深邃肃杀的庭院,青灰色的御砖上散落著几片枯黄的落叶,北风一卷,便如无根浮萍般打著旋儿飘远了。
“三十年。朕这大半辈子,做的便全是一个『等字。”
语气轻得犹如游丝,仿佛在诉说一段前尘往事。
“等先皇的召见,等內阁的递话,等司礼监的传旨。枯等了三十年吶,等来的,却是这一副油尽灯枯的病骨头。”
泰昌帝將那淒凉的目光自窗外缓缓收回,死死盯在眼前的太子身上。
“你不一样。”
重若千钧的三个字。
朱由校紧紧攥著奏疏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半分。
泰昌帝未再往下言语。他脱力般地闔上双眼,似是单单吐出这句掏心窝子的话,便已耗尽了他今日全部的心血与气力。
暖阁內再度死寂一片。